头等舱的私人酒吧里,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上“沙沙”地转着,慵懒的西洋爵士乐仿佛要把这大洋上的风浪都给揉碎了。
雷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本用古老羊皮纸包裹的《圣殿骑士团内功残页》。
在见识了那以竹筷削平水晶杯沿的“入微”神技后,这位欧洲的剑圣,已然将眼前这个戴着破斗笠的盲眼琴师,视作了神明。
“教会的‘执剑人’……”
陆诚呢喃细语,接过了羊皮纸。
正当他准备翻开这本残卷,看一看西方中世纪那些狂热的宗教疯子是如何刺激精神力的时候。
“嗡——”
毫无征兆地,陆诚的识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刺痛。
这种痛楚,绝非寻常。
自从他修成半步抱丹,气血几近洗髓九成之后,哪怕是面对三位八极老祖的围攻,他的【趋吉避凶】天赋也顶多是微微拨动,犹如微风拂柳。
但此刻,这股预警,却像是有一柄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没有武者的杀意,没有高手的气机锁定。
那是一种极其冰冷、机械,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纯粹毁灭与死亡。
“轰!”
陆诚的胸腔深处,那颗滴溜溜旋转的玉色“假丹”,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生死危机,竟然不受控制地疯狂沸腾起来。
庞大的丹气犹如火山喷发,瞬间倒灌入他的双目。
斗笠之下。
那双一直半阖着的眼眸,轰然睁开。
【火眼金睛】!
在这生死存亡的极致压迫下,在丹气与各种绝世词条的疯狂加持下,陆诚的这双眼睛,竟然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蜕变”。
眼前的景象,扭曲了。
奢华的酒吧,单膝跪地的雷奥,留声机的黄铜喇叭,统统如水波般褪去。
陆诚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壁垒,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未来的一角”。
他看到了。
漆黑如墨的东海海面上,狂风怒号,浊浪排空。
而在那风暴的中心,这艘三千吨级的“飞燕号”商船,正像是一片脆弱的树叶。
距离商船数十海里之外的无尽黑暗中。
一尊庞大如山岳的钢铁巨兽,正破浪而来。
那是东洋人的重型巡洋舰!
舰艏劈开波浪,高昂的舰炮炮管在雷电的照耀下,闪着金属光泽。
“轰!”
在画面中,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重炮,喷吐出长达十几米的刺目火舌。
成吨重的钢铁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划破夜空,砸落在了“飞燕号”的甲板上。
火光冲天!
三千吨的钢铁巨轮,在现代工业文明的终极杀戮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底舱被瞬间撕裂,三等统舱里那几百个为了躲避战火、前往北方求生的穷苦难民、学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在烈火与爆炸中化为了焦炭和碎肉。
沸腾的海水倒灌,巨大的漩涡将一切吞噬……
“噗通。”
画面瞬间破碎。
陆诚猛地闭上眼睛,身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微微晃了晃,额头上,竟然罕见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陆宗师,您怎么了?!”
雷奥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这位深不可测的东方神仙,露出过这种近乎“失态”的神情。
还没等陆诚答话。
“砰!”
酒吧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量那个天尊,要命了,要命了。”
清源老道士像是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
这位堂堂武当山隐脉的化劲大圆满大宗师,此刻手里虽然还死死地攥着那个紫红色的酒葫芦,但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却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哆嗦。
“小瞎……老弟!”
老道士几步蹿到陆诚面前,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邪门了,真他娘的邪门了。”
“老道我刚才在屋里打坐,突然间‘秋风未动蝉先觉’,心血来潮啊。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铡刀,正架在老道的脖子上!”
老道士急得直跺脚,手里的酒葫芦晃得“哗啦”作响。
“可是……可是老道我把神意放出去了十里地,连个化劲高手的影子都没摸着。”
“没有杀气,没有人。可偏偏,这股子心惊肉跳的死兆,压得老道我连丹田里的真气都快凝固了。”
老道士盯着陆诚,欲哭无泪。
“你个瞎眼拉琴的,你到底在外面惹了哪路神仙?”
“老道我修了一甲子的清静无为,怎么一跟你搭上伙,就碰上这种连源头都摸不着的灭顶之灾?!”
一旁的雷奥听着老道士这番语无伦次的嘶吼,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就是东方的修士吗?
没有任何雷达,没有任何电报预警,单凭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就能感知到数十海里之外,那种超越了肉体凡胎的毁灭性危机?!
这种对天地气机的神秘感应,简直比西方最先进的科学仪器还要精准恐怖。
“道长,莫慌。”
陆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假丹强行压制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酒吧那圆形的玻璃舷窗前。
透过沾满水珠的玻璃,陆诚的目光,冷冷地望向那黑沉沉的海面。
“你摸不到杀气,是正常的。”
“因为要杀我们的,不是人。”
“是钢铁,和重炮。”
“什么?!”
清源老道士和雷奥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如遭雷击。
“钢铁……重炮?”
老道士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你是说……东洋人的军舰?!”
陆诚转过身,将那本《圣殿骑士团内功残页》揣入怀中,点头道。
“底舱那两个装作锅炉工的东洋特高课暗线,不是在等机会暗杀。”
“他们,是在发报。”
陆诚的【玲珑心】飞速推演,瞬间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了一起。
“金陵城的事,让东洋人彻底吓破了胆。他们知道,在这个距离上,派多少忍者、多少宗师来,都是肉包子打狗。”
“对付我这个不受控制的‘人形核武’,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真正的现代兵器,进行降维打击。”
“他们发出了这艘‘飞燕号’的坐标。”
“那帮丧心病狂的东洋豺狼,为了抹杀我,他们不惜将这艘三千吨的商船,连同上面几百个无辜的客商、难民,一起轰成碎渣,沉入这不见天日的东海海底。”
死寂。
酒吧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大洋深处,面对一艘全副武装、重炮齐备的现代巡洋舰。
别说是半步抱丹,就算是真正的活神仙下凡,在那种覆盖式的炮火洗地面前,也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人力,终究有穷时。
“干他娘的东洋鬼子!”
清源老道士一把将手里的酒葫芦狠狠地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黄酒溅了一地。
“这帮畜生,几百条人命啊,说炸就炸?”
老道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等死吗?”
“弃船。”
陆诚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
“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们不能留在这艘船上,我们若是留下,这艘船就是个活靶子,所有人都要陪葬。”
陆诚转头看向雷奥。
“雷奥先生。去通知那位少林达摩院的明尘大师。就说,修罗劫至,不想给东洋人的炮弹当靶子的,立刻准备离船。”
雷奥立刻收起了西洋骑士的优雅,脸色肃穆地行了一个军礼。
“明白。我这去找他。陆宗师,我雷奥虽然是西方人,但这帮东洋人的行径,简直玷污了骑士的荣耀。”
“我打算和你们一起走!”
“好。”陆诚微微颔首。
雷奥转身,化作一道残影,迅速冲出了酒吧。
“道长。”
陆诚转过头,看向清源老道士。
“去叫醒赵猛。让那胖子去甲板上,找救生艇。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偷也好、抢也好,必须弄下两艘救生艇放到海面上。”
“把林雪那几个女学生,还有那包血证底片,安安全全地给我送上去。”
老道士咬了咬牙,“那胖子胆小如鼠,能行吗?”
“生死关头,他有二两侠气,这就够了。”
陆诚抽出腰间那把缠着黑布的【破虏】唐横刀,大拇指轻轻一推刀格。
“铮——”
一抹凄冷的刀光在昏暗的酒吧里闪过。
“弃船之前,这船上的隐患,必须清理干净。”
“不能让底舱的特高课暗线继续发报修正坐标,也不能让那三个金陵死士和那个南洋蛊师,有机会在这乱局中去暗算那几个女学生。”
陆诚的眼底,【白虎真意】化作最纯粹的杀伐之气。
“道长,兵分两路。”
“底舱的东洋暗线,和三等舱的金陵死士,交给你。能办妥吗?”
老道士一听这话,气急反笑,那双老眼里爆射出两道骇人的剑芒。
“小瞎子,你少瞧不起人。老道我修的是清静无为,不代表老道的剑不利。”
“就那几只阴沟里的老鼠,老道我若是让他们拔出枪来,我就不回武当山了。”
“好。”
陆诚刀锋一转,指向了头等舱走廊的深处。
“那天字八号房里的南洋毒虫,我去杀。”
“动静小点,雷霆扫穴。一炷香后,甲板救生艇处汇合。”
……
“唰!”
两道身影,如同幽灵般,在这艘即将沦为炼狱的商船上,分头掠出。
天字八号房。
厚重的柚木房门紧紧地闭着。
房间里,没有开灯。
一股浓郁得,仿佛热带雨林里腐木发酵的甜腻香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那个面色蜡黄的南洋蛊师,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三个黑色的大肚陶罐。
此刻,这蛊师正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对劲……我养的这几只‘血玉蜈蚣’,怎么如此躁动不安?”
蛊师看着陶罐里那些疯狂撞击罐壁的毒虫,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种预感,不是武者的“秋风未动蝉先觉”,而是南洋蛊师特有的,通过蛊虫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难道那个瞎眼老头,真的发现了我的存在,要来对我动手?”
蛊师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先下手为强。只要在这封闭的船舱里,把这‘万毒噬魂雾’放出去,管你什么半步抱丹,也得化作一滩脓水!”
他咬破指尖,正准备将鲜血滴入陶罐,解开蛊虫的封印,制造一场席卷头顶舱的毒雾大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厚实的柚木房门,连同坚固的黄铜门锁,竟然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屑,如暴雨般向着屋内激射而来。
“什么人?!”
蛊师大骇,双手猛地向上一扬,试图强行释放蛊虫。
但,一切都太迟了。
在那漫天飞舞的木屑之中,陆诚一袭青衫,如天神降临般踏入房中。
在陆诚的身后,还跟着刚刚赶到的西洋剑仙雷奥,以及少林达摩院的明尘老和尚。
“对付你这种腌臜物,岂能给你下毒的机会?”
陆诚根本没有拔刀。
他看着满屋子即将破罐而出的恶毒蛊虫,胸腔高高鼓起,丹田内的玉色“假丹”犹如一轮烈日,轰然爆发。
【金刚狮子吼】!
“破!”
一个字,从陆诚的喉咙里炸裂而出。
这不再是普通的音波,而是被陆诚那【半步抱丹】的恐怖控制力,死死地压缩成了一个狭窄,呈锥形的声波气柱。
“嗡嗡嗡……”
房间里的空气,竟然在这一刻被高频的声波震荡出了肉眼可见的透明水波纹。
那股甜腻的毒雾,连同陶罐里那些刚刚探出头、面目狰狞的“血玉蜈蚣”和各种毒虫。
在这股至刚至阳的音波罡气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啪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