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上船前,在十六铺码头为了装点门面,特意买的西洋高级货。
一路上他没舍得吃,一直藏在怀里。
赵猛咽了一口混着海腥味的唾沫,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嘴唇干裂起皮的林雪等几个女学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牺牲。
“咔吧”一声。
赵猛将那块仅有巴掌大的压缩饼干,掰成了均匀的四小块。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将饼干块塞到了几个女学生的手里。
“吃、吃吧。这西洋玩意儿顶饿。”
林雪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干粮,眼眶一酸,“赵大哥,你……你全给我们了,你怎么办?”
“害!”
赵猛极其潇洒地一挥手,强行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虽然饿瘪了不少,但依旧肥厚的肚子,饿得直打嗝却还要硬着头皮吹牛。
“爷们儿这膘,那是多少斤猪肉和白面养出来的?这都是底蕴!”
“你们这群娇滴滴的读书人懂什么?我这叫‘辟谷’。就爷们儿这身板,别说三天,就是再漂他个十天半个月的,也饿不死我。”
几个女学生听着这充满市井气却又无比真诚的大话,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珍贵的饼干屑。
在这漂流的第三天。
一直闭目调息的陆诚,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眸中的金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丹田内的那道裂纹并没有愈合,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定格在了一个平衡点上,犹如一件冰裂纹瓷器,透着一股毁灭与新生的美感。
“你醒了。”
清源老道士凑了过来,将油布里最后积攒的一口雨水,递到了陆诚的唇边。
陆诚没有拒绝,润了润干裂的喉咙。
“小瞎子……不,陆宗师。”
老道士一屁股坐在陆诚的身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道。
“老道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我那掌门师兄算一个,你,算第二个。”
这是自打两人在乌篷船上相识以来,老道士第一次,以一种真正“知己”的平等姿态,与陆诚长谈。
“我师兄坐化前的那晚,武当后山的桃花开得正艳。”
“他拉着我的手,没有交代门派的传承,也没有交代武学的秘诀。”
“他只是看着那满山的桃花,对我说:‘清源啊,这天地的气机,绝了。咱们练武的,路断了。西洋人的坚船利炮,迟早要把这片土地打得千疮百孔。’”
老道士眼眶微红。
“他说,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这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国术,这胸中的一口浩然气,就这么憋屈地断送在火器手里。”
“所以,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散尽了一甲子的修为,把那股子‘不屈的武道真意’,散入了这大好河山之中,去寻找那个能承载这股‘国魂’的年轻人。”
清源老道士转过头,深深地看着陆诚。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我师兄?”
陆诚迎着老道士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武当的桃花,也没见过你师兄。”
陆诚的视线,穿透了这片汪洋,仿佛看到了北平城天桥底下那些冻馁的尸骨,看到了金陵城外那些被屠杀的铁路工人。
“我这身拳法,是在前门大街的胡同里,听着老百姓为了两块半大洋一袋的洋面哭嚎时,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是在天津卫的码头上,看着同胞被东洋人的刺刀挑破肚皮时,一刀一刀劈出来的。”
陆诚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强行压制丹裂而隐隐颤抖的修长双手。
“道长。”
“你师兄散出去的,不是气血功力。”
“是这片土地上,四万万同胞在这乱世中,咽不下去的那一口‘亡国之恨’!”
陆诚的眼中,【白虎真意】的杀伐之气悄然流转,却不再是单纯的暴虐,而是融入了一股深沉的家国悲凉。
“我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传人。”
“我只是在这个即将沉沦的时代里,恰好听懂了那一声悲鸣。”
“武道,不为门户,不争高低。”
“只为这即将断了脊梁的华夏,硬生生地,撑起最后的一口骨气!”
清源老道士听着这番话,呆呆地坐在原地。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半烧焦的胡子在海风中抖动着。
“为了这国家的脊梁……”
老道士苦笑着,眼角却有浊泪滑落。
“师兄啊师兄,你没找错人。这小子的心胸,比咱们那座武当山,还要高,还要大啊。”
……
第四天的清晨。
这两艘失去了所有补给的救生艇,终于在海平线的尽头,看到了一抹朦胧的青翠山影。
那是陆地!
“陆叔,快看,有船。”
一直强撑着没有合眼的林雪,惊呼出声。
在距离他们不到两海里的水面上。
一艘挂着破旧风帆,吃水极浅的传统木质渔船,正随着波浪,缓缓向他们靠近。
渔船上,站着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削瘦老渔夫。
他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对襟短褂,头上包着一块褪色的头巾。
当老渔夫看到这两艘坐满了人的救生艇时,先是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鱼叉,眼神中透着一股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戒备。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陆诚那一袭虽然破败但依旧具有鲜明中原特色的青灰长衫,扫过明尘老和尚的百衲衣,以及林雪等人的面孔时。
老渔夫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你,你们……”
老渔夫放下鱼叉,快步走到船舷边,用一种极其生涩、发音古怪,夹杂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颤抖着喊道。
“你们……是大明来的客商?不,不对……是、是大清的人?”
听到这声问话,救生艇上的人都愣住了。
大明?大清?
这都已经是民国了,这老渔夫怎么还满嘴的封建朝代?
陆诚在【玲珑心】的感知下,瞬间捕捉到了这老渔夫话语背后的巨大信息量。
这里不是大陆,也不是流落荒岛。
结合这几天洋流的走向,以及这老渔夫的装扮和口音。
陆诚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老人家。”
陆诚双手抱拳,用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高声回道。
“大清早亡了。如今,是中华民国。”
“我们,是华夏人!”
“华夏人……华夏人!”
老渔夫听到这三个字,就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仙音,整个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手忙脚乱地抛出缆绳,将两艘救生艇死死地拴在自己的渔船上。
“孩子们,快上船,快上船。”
老渔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拼尽全力地将虚弱的众人拉上渔船。
“这里风大浪急,容易引来那些‘东洋狗’的巡逻艇,小老儿这就带你们去避风的港湾。”
一个时辰后。
渔船七拐八拐,驶入了一个两岸悬崖峭壁耸立的海湾。
在悬崖的缝隙里,藏着一个破败的小渔村。
老渔夫将陆诚等人安顿在自己那间用石头和茅草搭建的破旧石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