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茫茫东海之上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那艘东洋重型巡洋舰,消失在了雨雾之中时,天际的乌云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抹月光,穿透了云层,洒在了千疮百孔的“飞燕号”商船上。
三千吨级的钢铁巨轮,主桅杆被天雷劈断,底舱的蒸汽轮机被生生毁去,锅炉彻底熄火。
它就像是一具庞大的海上浮尸,在黑色海浪中摇晃。
“走。”
船头甲板上,陆诚收刀入鞘,没有再回头看这艘残破的商船,只是语气平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这艘船是个死靶子,天一亮,东洋人的侦察机或者巡逻艇必定会返回海域扫荡。我们不能留在船上等死。”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对视了一眼,皆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了他们这等境界,自然明白兵贵神速、避其锋芒的道理。
更何况,今夜这一战,他们几人皆是底牌尽出,早已是强弩之末。
几人身形如大鸟般掠起,借着海浪的起伏,轻飘飘地落入了数十丈外,那艘正随着波涛剧烈摇晃的木质救生艇上。
“陆爷,道长爷爷!”
救生艇里,赵猛这胖子浑身湿透,正死死地用肥胖的身躯护着林雪等几个女学生。
看到几人落入小艇,赵猛激动得险些哭出声来。
“陆宗师……”
明尘老和尚刚想开口,却见陆诚的身形猛地一晃。
这位刚才还在船头上犹如天神下凡,以一己之力喝退钢铁巨舰的活阎王,脚下的千层底布鞋竟然踉跄了半步。
陆诚低下头,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将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腥甜,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连番的极限爆发,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霸王卸甲】的三倍战力透支,加上强行催动【金刚狮子吼】改变炮弹轨迹。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即便是他那【洗髓九成】的底子,也终于到了崩盘的边缘。
在【玲珑心】的内视之下。
陆诚看到,自己丹田深处那颗原本圆润如玉的“假丹”,此刻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在那玉色的表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丹裂……”
陆诚在心底苦笑了一声。这可不是寻常的内伤,这是武道根基的开裂。
对于内家拳宗师而言,假丹碎裂,轻则武功尽失,沦为废人。
重则气血逆流,当场爆体而亡。
然而,在这股绝望之中,【玲珑心】的空明意境却犹如一盏古佛青灯,在陆诚的识海中亮起了一点明悟。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
“这戏台上的角儿,想要唱出真正的‘绝响’,哪一个不是先要把嗓子给‘唱破’了,才能涅槃重生,找出自己真正的本音?”
这道裂纹,若是处理得当,让它在毁灭中孕育出新机。
便是他彻底褪去凡胎,冲击那传说中“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真正【抱丹】境界的绝佳契机!
可若是处理不当,这股外泄的狂暴气血,就会将他的经络撕成碎片。
这辈子,都将困死在这化劲圆满的牢笼里,再难寸进。
……
风暴,在半个时辰后,终于随着黎明的到来而渐渐平息。
两艘用粗麻绳拴在一起的木质救生艇,在失去动力的“飞燕号”视线之外,顺着洋流,漫无目的地在汪洋中漂流着。
救生艇上,气氛压抑。
陆诚靠在救生艇湿漉漉的船帮木板上,双目紧闭。
那张清俊的面庞此刻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在他的右侧,明尘老和尚盘膝而坐。
这位少林达摩院的泰山北斗,此刻也是凄惨无比。
为了硬抗那一发穿甲弹,他胸前的肋骨断了整整三根,稍一呼吸便如刀绞。
但老和尚却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
他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诵着少林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洗髓经》。
“如是我闻,相由心生……”
梵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古朴苍凉的佛门禅意。
这股纯正平和的真气,顺着老和尚的诵经声,化作一缕缕无形的波纹,将陆诚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洗髓经》对修复武道根基有着起死回生的奇效,老和尚拼着耗损自己所剩无几的元气,正在为陆诚那颗开裂的假丹,做着最凶险的“诵经护持”。
另一边。
西洋剑仙雷奥,左臂的袖管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用牙齿咬着绷带,胡乱地将那条差点被气浪撕碎的胳膊绑在胸前。
虽然保住了这条手臂,但他心里清楚,短时间内,这位曾经打遍欧洲无敌手的大审判长,连拿餐叉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握剑。
可是,雷奥的眼中没有半分沮丧。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握着一把战壕军刀,正在救生艇底部的硬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
那是一句拉丁文。
“Vidi Deum Orientis.”
刻完这行字,雷奥将刀扔在脚下,望着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海平线,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狂热与敬畏,喃喃自语。
“我侍奉了一辈子的上帝……研习了一辈子的科学与肉体极限。”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他用刀尖敲碎炮弹引信的那一刻……”
“我才知道,原来在这古老的东方,真的有‘神’的存在。”
雷奥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等我回到欧洲,我会向教廷如实禀报。”
“东方的‘执剑人’计划必须取消。谁敢踏上这片土地,谁就是在向神明挑衅,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而在救生艇的船尾。
清源老道士的卖相,可谓是全船最惨的一个。
他那身原本就破烂的道袍,此刻已经被天雷反噬的焦烟熏成了乞丐装。
那撮平日里被他视若珍宝、时常抚弄的山羊胡,被雷火燎去了一大半,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疯癫老头。
但他半点不在乎。
老道士四仰八叉地靠在赵猛那肥硕的身上,手里抱着那个在炮火中奇迹般幸存下来的紫红酒葫芦。
虽然里面连一滴酒都没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壶嘴往嘴里送。
“嘿嘿……值了。老道我这辈子,算是真他娘的值了。”
清源老道士咧着缺了半颗牙的嘴,傻笑着。
“化劲大圆满又如何?能在东海之上,引天雷,抗巨舰。雷公助我,雷公助我啊!”
“这牛皮,等老道我回了武当山,够我跟那帮小崽子们吹上三生三世的。”
……
风暴过后的东海,陷入了死寂。
连着漂流了三天。
这三天的日子,对于救生艇上的众人来说,简直比直面东洋人的炮火还要难熬。
当初弃船太过仓促,救生艇上原本配备的淡水和干粮少得可怜。
第一天,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将众人烤得口干舌燥。
第二天傍晚,老天爷总算赏了脸,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海雨。
林雪和赵猛赶紧撑开那块用来包血证的油布,小心翼翼地接了些雨水,才勉强吊住了众人的性命。
到了第三天,干粮彻底告罄。
腹中的饥饿如同火烧,伴随着海上的颠簸,连几个老宗师的气息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咕噜噜……”
赵猛的肚子里发出一阵抗议声。
这胖子饿得两眼发绿,他艰难地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了一块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压缩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