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海风里带着一股子苦涩。
听完老渔夫关于后山“人体武道大营”的描述,屋子里气氛沉闷。
这已经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这是东岛人将这片土地上的人,当成了圈养的畜生,当成了淬炼他们那所谓“大东亚武道”的血肉磨盘。
清源老道士握着酒葫芦,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尘老和尚闭目低眉,那张慈悲的老脸上,此刻却隐隐浮现出怒目金刚像。
“陆叔……”
林雪咬着嘴唇,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陆诚。
陆诚盘腿坐在干草铺上。
“磨刀不误砍柴工。”
“那营地既然建了两年,里头的防御必然是铜墙铁壁。如今咱们这几条漏网的鱼,底子都掏空了。硬闯,是去送死。”
陆诚的目光扫过老道士和老和尚。
“先修养。把这口快要散了的真气,重新聚起来。只要人还活着,这口恶气,咱们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清源老道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
他知道陆诚说得对。
在东海之上强引天雷,他的奇经八脉受损严重。明尘老和尚硬接穿甲弹,断了三根肋骨,更是伤了本源。
至于西洋剑仙雷奥,左臂几乎废了。此刻正靠在墙角,咬牙硬撑。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闭上眼睛,抓紧时间在这石屋中,汲取着天地间微薄的气机,去填补干涸的经络。
石屋陷入了死寂。
只有老渔夫在土灶前,往火堆里添着枯树枝。
角落里,陆诚也闭上了眼睛。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陆诚的内视之下,丹田深处那颗代表着半步抱丹境界的玉色“假丹”,此刻布满了一道道裂纹。
就像是一件即将破碎的精美瓷器,稍有不慎,那狂暴的丹气就会彻底炸开,将他的五脏六腑撕成碎片。
换做任何一个武林宗师,面对这等“丹裂”的致命伤,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去用真气缝补了。
但陆诚没有。
他的心境,此刻竟出奇的平和。
“这世间的戏,最难唱的不是烈火烹油的《定军山》,也不是金戈铁马的《长坂坡》……”
“而是武生倒了嗓子,角儿卸了头面,在这冷清的戏台底下,如何唱出那一声‘衰音’。”
这就如同那出绝唱的《霸王别姬》。
西楚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这是他极盛时的“圆满”。
可当他兵败垓下,四面楚歌,乌骓不逝,虞姬自刎。
那一刻,霸王卸下了锁子甲,卸下了不可一世的骄傲,面对着滔滔乌江水,那才是真正“破而后立”的绝境。
这道裂缝,是劫,也是缘。
陆诚放开了对那颗“假丹”的压制。
他任由那一丝丝裂纹在丹田内蔓延,任由那股痛楚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去堵,而是去“受”。
这孤岛之上,这间破败的石屋里,弥漫着怎样的气息?
那是三百年来,这片名为“琉球”的土地上,无数遗民被迫剪去发髻,被迫改换姓氏的屈辱。
那是后山营地里,同胞被当做畜生宰割的怨毒。
这股肉眼看不见的“亡国之怨”,在陆诚【白虎真意】的牵引下,如百川归海般,汇入了他那颗假丹之中。
“既然碎了,那便让它碎得更彻底些。”
“将这天下的苦,老百姓的怨,全揉进这裂缝里。重新烧制出一个……容得下这残破山河的真丹!”
陆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微弱。
到最后,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化作了一块礁石,与这孤岛,彻底融为了一体。
……
夜色,深沉如墨。
外头的雨停了,云层被海风撕开了一道口子,漏下了一地月光。
石屋里,众人都在沉睡与疗伤。
陆诚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推开虚掩的木门,一步迈入了夜色之中。
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咸涩的海水味。
陆诚负着双手,顺着一条长满荆棘的崎岖小路,缓缓地走到了海边的一处悬崖礁石上。
这地方,三面临海。
脚下的海水,正翻滚着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礁岩。
退潮,涨潮。
海浪的起伏,有着一种天然的大道韵律。
陆诚站在悬崖的最边缘,任由那海水碎沫溅在自己的脸上、长衫上。
在这无人的深夜,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将自己的呼吸,渐渐地调整,去迎合那脚下海潮起伏的频率。
“一呼,潮退。一吸,浪涌。”
大自然的气机,是最浩瀚的温床。
那带着大海磅礴生机的水汽,顺着他的口鼻、毛孔,一丝丝地渗入体内。
这种天人交汇的奇妙感觉,让陆诚的身心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
就在这时。
【玲珑心】微微一动。
陆诚那微闭的眼帘,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在这海浪的轰鸣声中,除了风声、水声。
他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呼……哈!”
“砰!”
伴随着一声略显稚嫩却又拼尽全力的吐气开声。
是拳头砸在什么物体上的响动。
陆诚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悬崖下方,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黑色沙滩上。
正有一个瘦小的人影,在独自挥动着拳脚。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瘦得皮包骨头,肋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身上只穿着一件用破渔网和碎布条勉强拼接起来的褂子,下半身是一条卷到膝盖以上的粗布短裤。
“嘿!”
少年咬着牙,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拳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狠狠地砸在了面前一根用粗大枯木做成的简易木人桩上。
“砰。”
木人桩微微一晃。
少年的拳锋上,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立刻收拳,拧腰,左臂甩出,再次抽打在木柱上。
陆诚居高临下地站在礁石上,静静看着。
只看了三招。
他的眼底,便闪过了一丝惊讶。
这少年的招式,太僵硬了。
步法生涩,发力更是断断续续。
但,就在这看似杂乱无章,甚至有些可笑的王八拳里。
陆诚却一眼看穿了它的“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
“脱胎于闽南一带的南拳底子……‘唐手’。”
“不对。”
陆诚的目光更加深邃,锁定了少年那微微弓起的脊背和双臂展开的细微角度。
“这步法里,藏着‘三战马’的桩功。”
“这出手的寸劲里,虽然残缺得厉害,却分明有着中原武林……‘白鹤拳’的影子。”
白鹤亮翅,鹤鸣九天!
这绝对是正宗的神州武术传承。
在那个年代,东岛的武术界,尤其是这冲绳一带的所谓“空手道”,其最初的源头,便是几百年前从中原福建一带流传过去的“唐手”。
而唐手的核心,正是融合了南派的白鹤拳与罗汉拳的精要。
只是后来被东岛人本土化,改了名字,甚至抹去了其中的中原印记,标榜成了他们自己的国粹。
可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孤岛少年,他打出的这套拳。
虽然残缺不全,虽然生涩笨拙。
但他却没有沾染半分东岛那种“刚硬僵直、一味求狠”的死板路数。
他在努力地寻找那种“气沉丹田,柔中带刚”的内家底蕴。
他在拼命地维持着这套拳法里,最纯正的……中原骨血!
“呼……呃!”
沙滩上。
少年打到了这套拳法中一个转身变线的关键关卡。
他想要强行提一口气,将腰胯的力量传递到拳锋上。
可是。
这套拳法传到他手里,显然缺失了最核心的呼吸吐纳之法。
“咳咳。”
气血一阵逆行,少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身子猛地一个踉跄,脚下被沙子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了沙滩上。
“嘶……”
贝壳划破了他的膝盖和手肘,鲜血混着泥沙,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