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为什么,为什么连不起来……”
“阿公教我的,明明就是这样,为什么打不出那种‘鹤’的力气……”
“练不好拳,怎么去后山,怎么去救阿爹……”
少年捶打着沙滩,泪水混合着汗水和雨水,模糊了视线。
这世道,剥夺了他吃饱穿暖的权利,杀害了他的亲人,现在,连他想要练好这半套残拳去拼命的希望,都要生生掐断。
就在少年万念俱灰,将头埋进沙子里的时候。
“气浮于胸,则根基不稳。”
“腰胯脱节,则力如散沙。”
一道温润的声音,落入了少年的耳畔。
这声音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
少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向后瑟缩了一下,如同受惊的小兽般抓起身边的一把沙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少年用生涩的闽南话夹杂着几个走调的官话词汇,颤声喊道。
在那惨白的月光下。
不知何时。
一个穿着青灰长衫的挺拔身影,已经站在了他身前丈许远的沙滩上。
海风吹拂着那人的长衫下摆,他没有戴斗笠,那张清俊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与这片海岛融为了一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压迫感,却又让人根本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陆诚。
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少年,将那拢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抽了出来。
“看好了。”
“你刚才那一式,叫‘白鹤展翅’,接‘童子拜佛’。”
“不是靠蛮力去拧那股子死肉的力气。”
陆诚的右脚,在松软的沙滩上,看似随意地向前滑了半步。
就这半步。
少年却骇然发现,那原本随着海风起伏的沙子,在陆诚脚下,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脚踏中宫,气沉丹田。”
“呼——”
陆诚完全收敛了修为。
就用最纯粹的肉身力量,顺着少年刚才那卡壳的残缺招式,自然地切了进去。
行云流水!
他的双臂缓缓展开,明明动作不快,却给人一种极其舒展的视觉冲击。
就像是戏台上,那武生名角儿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抖开水袖,亮出的那个惊艳四座的“相”。
但这绝不是花架子!
在这看似优美的身段中,那股脱胎于南派白鹤拳的“寸、截、沉、抖”的劲力,被陆诚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在天坛布道天下,翻阅了北方武林无数的孤本秘籍,更在江南古庙与南派宗师梁廷煮茶论道。
这天下的拳理,在他这颗【玲珑心】里,早已是万流归宗,一法通则万法通。
“脊如弓,拳如箭。”
“意在神先,发力于踵,行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
陆诚一边吟唱着拳诀,身形在月光下化作了一道青色的残影。
他不仅将少年刚才卡壳的那半招给完美地衔接了上去,更是顺水推舟,将这套因为历史沧桑和东岛人焚毁而残缺不全的南拳,硬生生地,凭借着极致的拳理推演,给彻底补全了。
“啪!啪!啪!”
陆诚的拳头,并没有打在任何实体上。
但他在挥拳的瞬间,筋骨齐鸣。
那股纯粹到了极点的内家明劲,竟然将周围的空气抽打出了几声爆响。
这是真正的……鹤鸣九天!
少年趴在沙滩上,整个人已经彻底看痴了。
他连膝盖上的剧痛都忘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月光下的青衫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动作。
他脑海中,阿公临死前那含混不清的口诀,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发力的。”
“原来这才是我们中原的拳……”
少年的眼泪滑落。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在绝望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束火把的震撼。
“呼。”
一套拳法打完。
陆诚身形微微一顿,气息悠长,犹如长鲸吸水。
他没有去看那目瞪口呆的少年。
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着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
陆诚挺直了脊背。
他的双脚并拢,面色肃穆,缓缓地,将右手的五指紧紧握成拳。
将左手的五指并拢伸直,贴在了右拳的拳面上。
右拳为武,左掌为文。
五指并拢,代表五湖四海皆兄弟。
这是一个最标准、最古老,最正统的中华武林大礼。
【抱拳礼】!
陆诚对着这片满载着屈辱和血泪的孤岛夜海,也是对着身后那个衣衫褴褛却死守骨血的少年。
端端正正地,推手一揖。
……
“轰隆!”
看到那个动作的一瞬间。
趴在沙滩上的少年,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阿公活着的时候,每天夜里偷偷在柴房里教他练拳,起手和收式,教的都是这个动作。
阿公说,这叫“抱拳礼”。
是咱们中原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骨气。
但在外头,千万不能做,只要被东洋宪兵看到了,这只手就会被活活砍下来。
少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简单的手势,会惹来杀身之祸。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在这异国孤岛上,在这月光下。
他亲眼看到,这个穿着天朝青衫的年轻先生,在这片不允许有中华印记的土地上,如此坦荡、骄傲地,打出了这个被东洋人视为禁忌的礼节。
那一刻。
少年觉得,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姿势更伟岸,更让人热血沸腾了。
“师……师公!”
少年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激荡。
他连滚带爬地从沙滩上挣扎起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沙滩上。
“师公!”
陆诚缓缓转过身,收起了抱拳礼。
他看着这个将头磕在泥沙里的瘦弱少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我不是你师公。”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华夏人。”
少年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倔强。
他不管不顾地再次磕了个头。
“在阿海心里,您就是师公!”
少年抹了一把眼泪,挺直了单薄的胸膛,一字一顿地自报家门。
“我叫林海生。东洋人逼我们改了名,叫松田阿海,但我不认!”
“我阿公说,我们的祖先,是大明朝的时候,皇帝老爷恩赐给这片土地的‘闽人三十六姓’。”
“我们的根,在福建泉州府。”
“我们林家世代传下来的南拳拳谱,全被那些长着罗圈腿的东岛宪兵给一把火烧了。”
“我阿爹因为护着拳谱,被他们活活打死。我阿公临死前,只来得及把这半套拳法,口传心授地塞进我的脑子里。”
林海生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诚,就像是在看着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师公,阿海笨,阿海练不好这残拳,救不出被抓进后山魔鬼营地里的村里人。”
“求师公垂怜,教阿海真本事。”
“阿海不怕死,阿海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咬下那些东洋狗的一块肉来!”
听着少年的哭诉。
陆诚静静地站在那里。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他脚下的礁石。
这片被遗忘在东海之上的土地,这群被迫改名换姓,却依然在黑夜里偷偷练着中原残拳,守着中华武道最后一点微弱根骨的遗民。
他们,比那些在金陵高堂之上,为了权力对洋人摇尾乞怜的政客,要高贵一万倍。
“好。”
陆诚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林海生的面前,握住了少年那瘦弱的肩膀。
一股丹劲吐出,将他从沙滩上生生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