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前辈要看真东西,那晚辈就不客气了。”
“嗡!”
陆诚眼眸中,金色的毫芒轰然炸裂。
神通……【火眼金睛】。
配合着明照万物的【玲珑心】。
一瞬间,这漆黑的洞穴,在陆诚的眼中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发光线条组成的微观世界。
武疯子那快如闪电的动作,那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根青筋的跳动,甚至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轻微震颤声,全都被陆诚的灵觉一帧一帧地拆解、放慢。
“第五十一招。”
武疯子一记【迎门铁扇】,铁杆横扫千军。
陆诚没有再退。
他手中的【破虏】古刀,从下至上,切入了武疯子发力轴心的那个盲区。
“当!”
刀背轻轻磕在铁杆的七寸处。
就这轻轻一磕,武疯子那足以扫断合抱粗大树的一击,竟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瞬间溃散。
“第五十二招。”
陆诚脚下趟泥步一踩,身形欺近。
刀锋不带丝毫杀气,却犹如附骨之疽,死死地黏住了武疯子的兵刃。
从第五十招到第二百招……
一开始的险象环生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长刀与铁杆之间,犹如行云流水般的“喂招”。
“铮铮铮铮……”
兵器交击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震耳欲聋,变得绵密如春雨般。
陆诚的刀法越来越慢,越来越柔。
他将太极的缠丝劲,形意的五行生克,八卦的游身变幻,在不使用内力的情况下,完美地揉捏在了一起。
将武疯子那狂暴如火的野兽本能,一点一点地包裹、消磨。
到了第二百五十招。
武疯子那粗重的喘息声,已经像是一个破风箱在拉扯。
那双原本疯狂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迷茫。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些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必杀技,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把戏一样,处处受制。
“前辈,您的杀气太重,心沉不下来,这八极的‘极’字,便失了中正。”
陆诚在又一次用刀身拍开铁杆后,声音平淡地响起。
“杀!”
听到陆诚的声音,武疯子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他仰天发出一声嘶吼,竟然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镔铁残枪。
“咔吧!”
武疯子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
他要用自己这具残破的肉身,用八极门最惨烈的打法,和这个“敌人”同归于尽。
这是彻底放弃了理智的最后一击。
陆诚无奈摇了摇头,将破虏刀“呛啷”一声回鞘,脚下一动。
鬼影迷踪步施展而出,左闪右避,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迎着扑面的死亡劲风,他缓缓开口。
“谗臣当道,谋汉朝——”
这一声唱腔,拖得极长。
那是京剧《击鼓骂曹》里,最经典的一段西皮流水。
唱的是末路狂士祢衡,面对着满朝的弄权奸臣,面对着这分崩离析的大汉江山,击鼓痛骂的千古绝唱。
“楚汉相争,动干戈——”
第二句唱词,紧随其后。
这世道,这民国,何尝不是这戏文里的乱世?
军阀混战,洋人横行。
一袋粗糙的洋面,在津门的大街上要卖到两块半现大洋。
一斤带着血水的猪肉,要两毛钱。
为了几个买命的铜板,多少铮铮铁骨的武人,弯下了脊梁,给南都的权贵当了看门狗。
而在这孤悬海外的琉球岛上,这位八极门的绝代宗师,却被当做畜生一样锁在铁笼里,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这戏文,唱的是三国,哭的,却是这民国的满目疮痍!
……
“轰!”
就在那句“楚汉相争动干戈”在洞穴中落下的瞬间。
那个已经扑到陆诚面前,那只距离陆诚咽喉只有不到半寸距离的手,猛地……僵住了。
“咯,咯咯……”
这声音……
这调子……
在这老者的脑海深处,在那被电击、被药物摧毁成了一片废墟的记忆长河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一道裂缝。
他想起来了。
那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这天下虽然也乱,但至少,还有一口属于武人的硬气。
在天津卫那繁华喧闹的南市里。
在飘散着狗不理包子肉香和劣质旱烟味儿的茶园子里。
台上,穿着蟒袍的老生,也是这样咿咿呀呀地唱着这出《击鼓骂曹》。
台下。
他的师父,那位威震天下的“神枪”李书文,就坐在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旁。
师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桌上摆着一壶两文钱高末沏的碎茶。
师父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和着那台上老生的唱腔,轻轻地敲击着拍子。
“恩第啊,你听这戏。这世道的脊梁骨,全在这几句骂词里撑着呢。”
“咱们练八极的,不惹事,但绝不怕事。若是有一天,这天下的规矩坏了,洋人的枪炮打进来了。”
“这戏台上的角儿敢骂,咱们手里的枪,就得敢捅破那贼老天!”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天津卫的茶园子不见了,师父的音容笑貌不见了。
眼前的,只有这暗无天日的海外孤洞,只有满壁东岛仇人的森森白骨。
以及面前这个,穿着青衫,唱着乡音的……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