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谗臣当道,谋汉朝——”
“楚汉相争,动干戈——”
这两句沧桑悲凉的西皮流水,借着陆诚那深不见底的内家气韵,在这“鬼门洞”里荡漾开来。
洞外那连绵不绝的东海怒潮,在悬崖礁石上拍打出“轰隆隆”的天然水音,权当了这出大戏的武场伴奏。
而就在这几句戏词落下的瞬间。
那手中的镔铁残枪距离陆诚咽喉仅剩半寸的老者,身形猛地……僵住了。
“咯,咯咯……”
老疯子那双眼眸里,突然挣扎起来。
痛苦、迷茫、惊惧……
“当啷”一声。
那根镔铁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了脚下的黑礁石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
在这字正腔圆的中原戏曲声中。
在这带着北方特有风沙味儿的乡音里。
那片废墟最深处,被死死护住的那一点火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呜……啊……”
老者痛苦地嘶吼着。
他抬起头。
透过烂泥的乱发,呆呆盯着眼前的陆诚。
看着那一袭虽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残破,但却裁剪得中正平和的青灰长衫。
看着那双踩在泥水里的千层底黑布鞋。
这是故国的人啊。
这是他心心念念,做梦都想回去,却在这座海外孤岛上,被当做畜生一样折磨了四年的中原老乡啊!
老者的眼眶里,滚出了两行热泪。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
“师……师父……”
老者看着虚空,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津门茶园子里,那个穿着粗布大褂,闭目听戏的老人。
“师父……”
“枪……丢了……”
“弟子……没护住……枪,丢了啊……”
练武之人,枪在人在,枪亡人亡。
这简单的几个字里,藏着的是怎样一种滔天的愧疚?是怎样一种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的自责?
他没有说自己在这孤岛上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他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这满是东岛人的魔鬼大营里,一次又一次如飞蛾扑火般去送死。
他清醒过来的这短短一瞬,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他把师父传给他的那杆枪,弄丢了。
他把中原武林的颜面,把八极一脉的传承,弄丢了!
“轰!”
这句话刚刚吐出,武疯子眼底的那一丝清明,犹如风中的残烛,被瞬间扑灭。
那种愧疚感,超出了他残破神经的承受极限。
“杀,杀,杀!”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洞穴的深处,朝着那没有光亮的黑暗中,狂奔而去。
“砰!砰!砰!”
眨眼之间,那道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洞穴深处的黑暗之中。
……
陆诚没有去追。
他知道,追不上了。
这位前辈的心智已经彻底坍塌,此刻若是强行去追,只会激发他最后那点同归于尽的本能,两人之间,必有死伤。
这,不是陆诚想要的结果。
“唉……”
陆诚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脚边不远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根被武疯子在发狂前扔掉的乌黑铁条。
这根铁条,约莫有婴儿小臂粗细,通体被岁月和海水腐蚀得发黑。
前端断裂得参差不齐,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海泥。
陆诚弯下腰,将这根沉甸甸的铁条捡了起来。
入手极沉。
“这重量……”
陆诚的眼眸微微一凝,【玲珑心】在这一刻悄然运转。
半步抱丹的入微感知,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地抚摸过这根铁条的表面。
“这不是寻常的生铁,这是掺了天外陨星铁的百炼精钢。”
“前重后轻,重心在距离末端三尺七寸的位置。”
陆诚的手指,在这铁条那布满锈迹的表面上,摸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
那不是磕碰出来的。
那是长年累月,被一双握力惊人的手,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攥”劲,生生在精钢上磨出来的指痕!
陆诚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杆长达一丈二尺的大枪虚影。
“六合大枪。”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防身铁棍。
这是一杆真真正正的战场凶器,是八极拳门人用来横扫千军的六合大枪,被硬生生折去了枪头和后半截枪杆,只剩下的这中段最坚硬的一截残件!
再看那磨损的痕迹。
前端那一处极深的勒痕,那是八极拳“拦、拿、扎”三式中,最考验腕力的“拿”字诀,长年累月摩擦留下的印记。
这等磨损,没有一甲子以上日夕不辍的苦练,根本不可能在精钢上留下。
而这等分量的枪,这等霸道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