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不着急走。
盘腿坐在黑礁石上,手里捧着那卷从沉船底舱、铅皮铁匣里生生抠出来的《八极真传·抱丹篇》。
大内造办处特供的高丽纸,历经四年深海浸泡,在油布和铅皮的护卫下竟未朽坏半分,只是纸页边缘泛着一圈枯黄。
陆诚没有点火,就借着【火眼金睛】洞穿幽冥的微茫金光,一页一页翻看着。
“呼……”
这册书不过数千字,字迹狂草,力透纸背。
甚至能看出书写者当年落笔时,那股子恨不能将天地气机一口吞下的狂傲与不甘。
陆诚看书极快,【玲珑心】过目不忘。但这册子,他却看得极慢。
“原来如此……”
陆诚摸着纸面上干涸的墨迹,眼底时而闪过清明,时而浮现些许疑虑。
这本《抱丹篇》,根本不是一本前人修炼大成的“说明书”。
它是一群在末法时代里,被洋枪大炮逼到绝境的武林大宗师们,耗尽毕生心血和残存寿数,硬生生在脑海中“推演”出的一条登天之阶!
书上写着:“气血如铅汞,收摄于一点。锁周身八万四千毛孔,不泄一丝真元,是为假丹。而后,以无上武胆为炉鼎,借天地大劫为真火,破而后立,碎丹成真,方见神不坏。”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清淡笑意。
“难怪。”
“难怪李书文前辈那一代的高人,终其一生也只停留在化劲大圆满巅峰,无人能真正踏出这最后一步。”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感受着自己丹田深处,那颗因阻挡巡洋舰重炮而布满裂纹的玉色“假丹”。
册子里记载的大部分推演,与他这一路走来,在死人堆和老百姓的香火气里悟出的道理不谋而合。
但也有一些地方,陆诚并不完全认同。
书中过度强调“肉身成圣”的极端打熬,讲究以惨烈的药石和外力去封锁气血。
这种法子太刚、太烈,犹如在火药桶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武道一途,到了这等技近乎道的境界,本就没有千人一面的通衢大道。”
“前辈们走的是‘兵家’的刚猛路子,而我……”
陆诚脑海中,响起了那一声声在广和楼里回荡的西皮流水,想起京剧武生那“一膀一式,一腔一韵”里的圆润。
“我的路,在这红尘戏台上,在这一口连绵不绝的浩然气里。”
虽然并未全盘照搬,但这短短半个时辰的翻阅,这本凝聚中原武林最高智慧的推演孤本,加上方才与霍恩第前辈那场生死“喂招”。
让陆诚原本因“丹裂”而摇摇欲坠的境界不仅稳固下来,反而有了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透彻感!
他的气血不再像脱缰野马,而如同一条蛰伏渊底的龙,隐而不发,【技近乎道】。
“啪。”
陆诚合上书卷,将那半块沁着血丝的【镇国】玉玺与《抱丹篇》重新用油布包好,揣入怀中。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满洞白骨,以及地上的镔铁残枪。
“前辈,您的东西,我替您寻回来了。”
“这满山东岛豺狼,晚辈也定会替您杀个干净。”
青灰长衫在暗风中扬起,陆诚脚下一踏,如同一道青烟退出了鬼门洞。
……
天光大亮。
悬崖石屋里,篝火余烬还在散发热力。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伴随一股海风,陆诚迈步走进屋内。
“陆老弟!”
“阿弥陀佛,宗师平安归来,善哉。”
盘腿坐在干草铺上闭目疗伤的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同时睁开眼睛。
两位化劲大圆满宗师,眼底闪过一丝震撼。在他们的感知里,推门进来的陆诚,身上竟没有半点武人的气机波动。
若不是肉眼看着他走进来,他们甚至会以为那只是一阵风,一缕云。
这等“返璞归真”的境界,惊世骇俗。
陆诚没有废话。走到两位老宗师面前,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扔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
“两位前辈,看看这个。”
清源老道士解开油布。
当那《八极真传·抱丹篇》几个狂草大字映入眼帘时……
“嘶——!”
老道士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酒葫芦“吧嗒”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明尘老和尚那双敲了一辈子木鱼、稳如泰山的手,此刻也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本泛黄的册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
“这就是四年前,霍恩第前辈沉海前,护住的中原武道绝密。”陆诚语气平淡。
“我已将其记下。这卷宗里的推演,融合当年北方各派最高智慧。对两位前辈这等困在化劲圆满多年的境界,或许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奇效。”
“这两日,就在这石屋里安心参研,尽快恢复气血。”
清源老道士捧着册子,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这要是放在外头,足以让整个神州武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陆诚,竟就这么随手扔给了他们?
“陆老弟,这等大恩……”老道士喉结滚动。
“道长言重了。法不传六耳,这孤岛上的秘密,咱们自己人知道就行了。”
陆诚摆手打断,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外头的戏台子还得搭。咱们不能总在这石屋里躲着。”
……
消息被陆诚封锁在这间石屋里。
但这被东岛人压迫得犹如死水的孤岛村落,却在悄然间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天。
孤岛少年林海生挑着两只木桶,在村头干涸的甜水井和悬崖之间来回奔走。
“嘿!哈!”
这往日里的杂役,此刻在林海生做来,却透着一股子奇异韵律。他那双布满伤痕的光脚板,死死扣在泥泞山道上。
每走一步,脊椎骨就像是一张拉开的硬弓,将挑水重量分散到腰跨与双腿之上。
南派白鹤拳……【三战马】桩功!
村里老人看着这疯魔般干活的后生,暗暗摇头,只当这孩子被东岛人逼疯了。
可到了夜里。
海潮退去,星光洒在黑礁石滩上。林海生便直挺挺跪在海水里,任由海浪拍打单薄胸膛。
陆诚一袭青衫,如神祇般立在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竹枝,偶尔在半空中一划,点拨少年的气口。
整整七天。
没有滋补,只有每天两顿混着海菜的糙米糊糊。这放在神州大陆武馆里,连给学徒熬打筋骨的底线都够不上。
但在陆诚那套融合了戏曲吐纳和道家龟息的调理下。林海生气血如同干涸河床迎来了春雨,疯狂生长着。
第七天夜里。
“喝!”
林海生双目圆睁,腰胯猛地一拧,一股生机顺着脊椎大龙直冲右臂。
那枯瘦拳头,在距离面前那根一人高的风化木桩仅有寸许时,突然发力!
“啪!”
一声清脆爆响在海滩上炸开。那根枯木桩,竟被这看似软绵绵的一拳,生生打出一个深达两寸的凹坑,木屑四溅。
“寸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