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呆呆看着自己的拳头,眼泪夺眶而出。
他做到了!
终于打出了阿公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的南拳底子!
“不错。七天能摸到明劲门槛,你骨子里有我华夏武人的韧劲。”陆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赞许。
然而就在林海生准备磕头谢恩的当口。
“喀嚓……”
不远处,一艘倒扣的破渔船后,传来一声踩碎贝壳声响。
“谁?!”林海生猛地转过头,像只护食的狼崽子盯着那片阴影。
一个瘦小人影,从破渔船后怯生生地钻了出来。
那是老渔夫的孙女,阿月。
小丫头不过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大褂子。头发枯黄,脸上沾满泥灰,那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透着灵动。
她绞着衣角,光脚站在沙滩上看着两人。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阿月声音细若蚊蝇。
“我就是看着海生哥每天晚上在这练拳,觉得……觉得那动作好看,就像海上的白鹭鸟一样。”
她说着,竟下意识模仿起刚才林海生出拳的动作。
虽然毫无力道,但那肩膀一沉、双臂一展的身段,竟隐隐有几分白鹤亮翅的影子。
林海生愣住,随即脸色大变,上前要赶她走。
“阿月,快回去!这是天朝先生教的真功夫,女娃娃不能偷学,要是让东岛宪兵知道,会把你抓进后山魔鬼大营的!”
“等等。”
陆诚从礁石飘然而下,落在两个孩子面前。
他看着阿月那双纯净眼睛,【玲珑心】一转。
“这女娃娃身子骨虽弱,但这骨相,却是个练内家柔拳的好苗子。”
但陆诚并未开口说要教她武功。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黑暗中的石屋。
“林雪。”陆诚淡淡开口。
石屋木门“吱呀”推开。
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校服的女学生林雪,抱着书包快步走出,恭敬站在陆诚面前。
“陆叔,您叫我。”
陆诚看着这个在十里洋场为了保护血证宁可不要命的女青年,指了指面前的阿月,以及远处村落里因害怕东岛人而紧闭门窗的房子。
“这孤岛上,东岛人毁了他们的祠堂,烧了他们的汉书。”
“武,能强健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在面对刺刀时,敢还手。”
陆诚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子厚重。
“但是,光有武不行。若是脑子里没有文化,没有老祖宗留下来的魂儿。就算练成了绝世高手,也不过是个没有根的浮萍,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
陆诚看着林雪迷茫的眼睛。
“你是个读书人,是逃难出来的大学生。从明天起,你和另外几个女学生,带着村里的娃娃们……”
“教他们认字。”
林雪愣住,看了看四周荒凉的海滩,苦笑:“陆叔,这里连一块黑板都没有,也没纸笔。这东岛人若是查下来……”
“没有纸笔,就用这沙滩当纸,用枯树枝当笔。”
陆诚声音不容置疑:“至于东岛人?他们查不到这里。”
“就教他们《三字经》,教写中国字。我要让这孤岛上的每一寸沙子里,都埋下咱们神州文化的种子!”
林雪眼眶湿润,用力点头,将阿月拉到身边。
“陆叔您放心!只要我林雪还有一口气在,一定教他们记住,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华夏人!”
……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跃出海平面。
这片海湾礁石上,出现了一幅足以载入孤岛历史的画面。
退潮后的平整沙滩上。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孤岛孩童,盘腿坐在沙子上。林雪和几个女学生用枯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写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读书声混合着东海涛声,在小渔村上空飘荡。
孩童们虽然口音生涩,却学得认真。他们捏着树枝,在沙地上模仿着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
而在高处黑礁石上。
陆诚一袭青衫迎风而立。身前站着那个倔强少年林海生。
陆诚没有用笔,也没用刀。随手从石缝折下一根枯朽竹枝。弯下腰,在水坑里蘸了蘸海水。
然后。
陆诚在这块滚烫的黑礁石上,手腕悬空,如走龙蛇。一笔、一划。
“华”。
一个透着颜体筋骨的汉字,用海水写在礁石之上。
“看清楚了吗?”陆诚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林海生死死盯着那个字,重重点头:“看清楚了,师公。这是咱们的‘华’字!”
初夏烈日下,海风一吹。
那用海水写成的“华”字,不过半盏茶功夫,水分便被蒸发干净。礁石上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海生失落地看着石头,嗫嚅道:“师公……水干了,字,没了。”
陆诚直起腰,将那根枯枝随手扔进海中。他转过头,看着孤岛少年。
“字,真的没了吗?”
林海生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水干了,石头空了。但那个字,难道就不存在了吗?”陆诚指了指林海生胸口。
“东岛人可以烧掉你们的族谱,逼着你们改叫东岛名字,拿着刺刀不让你们说中国话。”
“他们就像这太阳、海风,能把石头表面的水迹吹干、晒没。”
陆诚语气加重,仿佛有一股千钧之力砸在少年心坎上。
“但是!”
“他们吹不干你骨子里的血,晒不没你心头的那点灵光。”
“石头一干,字就没了。但这字,只要你亲眼看见了,亲手写过了,就已经死死刻在你脑子里,烙在你这颗中国人的心上!”
陆诚转过身,面向波澜壮阔的东海。
“从今天起,我每天教你写一个字。华、夏、衣、冠……”
“这石头上的水干得再快,也快不过咱们这生生不息的传承。”
“我要你记住,哪怕有一天,这海岛上再没有一块可以写字的石头,再没有一本汉字的书。”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心还在跳。”
“你就是一部活着的史书。你,就是怎么也抹不掉的神州魂!”
“轰!”
林海生听着这番话,眼泪夺眶而出。终于明白这位青衫师公的良苦用心。
他猛地跪在滚烫礁石上,用手指死死在干涸石头上,凭空描摹刚才那个“华”字的轨迹。
指尖磨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阿海记住了,字在心里,根在血里,永远都干不了,永远都干不了!”
……
接下来的日子。
白天,孩子们在沙滩上跟着林雪读书识字。到了晚上,林海生便在礁石上苦练那套补全的白鹤拳。
而在那间石屋里。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日夜参研《抱丹篇》,两人身上的气血在疯狂复苏、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