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就问你一句直白话。这趟去砸东岛人的场子,你去,还是不去?”
石屋里,只剩海风顺门缝挤进来的呜呜声。
林雪等几个女学生紧张屏住呼吸。
在她们看来,这高鼻深目的洋人虽在船上帮过他们,终究非亲非故。
如今面对必死杀局,趋吉避凶才是人之常情。
雷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白布缠住的左臂。
那是在“飞燕号”船头,为阻挡东岛巡洋舰的穿甲弹,用西洋骑士荣耀换来的代价。
雷奥闭上眼,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最后。
画面定格在几个时辰前,波涛汹涌的东海上。
穿着青灰长衫的年轻人,用一把古刀刀尖,轻描淡写“叩”碎了一枚两吨重穿甲弹引信的瞬间。
以及他用血肉之喉,吼出震偏四发高爆弹轨道,犹如神迹般的音波。
那是他在西方穷极一生,翻遍所有医学和物理学著作,都无法窥见的“神之领域”。
“呼……”
雷奥缓缓睁眼。
湛蓝眸子里,疲惫与犹豫一扫而空。
他没用受伤的手臂支撑,而是咬紧牙关,单靠腰腹核心力量,从冰冷地上站起。
他走到清源老道面前,一字一顿说道。
“道长。在我们故乡,骑士的剑一旦出鞘,就没有在邪恶面前退缩的道理。”
“更何况,我跨越半个地球,抛弃教廷荣华,就是为来东方寻找通往‘神境’的大门。”
“现在大门就在眼前。执掌大门的‘神明’,即将走向他最辉煌的战场。”
雷奥用仅剩的右手,猛地拔出腰间弯曲的西洋刺剑,剑锋斜指地面。
“作为朝圣者,若在此时退缩,将是我雷奥此生最大的耻辱。算我一个!”
“好!”
清源老道猛拍大腿,浑浊老眼爆射出骇人精光。
“算你这洋鬼子有种!就冲这句话,等咱们活着回中原,老道亲自下厨,请你喝最烈的烧刀子!”
“阿弥陀佛……”
盘腿闭目的明尘老和尚,此刻也缓缓起身。
那身洗得发白的百衲衣虽沾满泥浆与血迹,但随着这一站起,沛然的佛门罡气隐隐将周身包裹。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孤岛上的厉鬼太多,也该有几声金刚怒目的佛号,去超度他们了。”
……
“前辈们……”
跪在角落里的孤岛少年林海生,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这四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知道那后山的营地有多可怕。
那是吞噬了这岛上无数条人命,连他阿爹和阿公提起都会浑身发抖的修罗地狱。
可眼前这些人,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同胞,为了中原武林那口虚无缥缈的“骨气”,竟然连命都可以不要。
“阿海。”
陆诚转过身,将那件青灰色的长衫仔细地披在身上。
他没有像刚才夜探时那样换上黑色短打。
因为接下来,不是去潜行,不是去暗杀。
而是去……踢馆!
这就像是梨园行里最讲究的规矩,去砸人家的场子,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穿得整整齐齐,不能跌了角儿的份。
陆诚慢条斯理地扣上领口的最后一粒盘扣,将那把缠着黑布的【破虏】唐横刀,端端正正地悬在了腰间。
“我刚才教你的那套‘白鹤亮翅’,记熟了吗?”
林海生猛地一擦眼泪,重重地点头:“记熟了,阿海一辈子都不敢忘!”
“好。”
陆诚走到林雪面前,看了看这个紧紧抱着书包,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女学生。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在沉船底舱里找到的,沁着血丝的半块【镇国】玉玺。
“这东西,你替我收着。”
陆诚将玉玺放在林雪的手心里。
“若是天亮之后,我们没有回来……”
“你就带着这几个学生,还有这岛上的孩子。想办法找一艘船,把这东西,还有你包里那些铁路工人的血证,一起带回大陆去。”
……
深夜。
魔鬼大营,后山悬崖阴影中的哨塔内。
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
“呼……哧……”
西洋神枪手约翰,趴在狙击阵地上。他的右眼贴在瞄准镜的橡胶眼罩上,手指搭在扳机边缘。
左手大拇指上,那道用战壕刀削断指甲留下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依然隐隐作痛。这股疼痛,是他用来保持清醒的锚点。
“上帝啊……那个怪物,他真的还会来吗?”
约翰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顺着鼻梁滑落,砸在木地板上。
虽然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但那个在古松树冠上,仅用一个眼神就差点撕裂他灵魂的“庚金白虎”虚影,依然像是一场梦魇,盘踞在脑海深处。
他纵横西方暗杀界十几年,那是在死人堆里练出的钢铁意志。
可面对那个穿青灰长衫的东方男人,他引以为傲的“杀戮之境”,就像是小孩子堆起的沙堡,脆弱得不堪一击。
“约翰君,你的呼吸乱了。”
黑暗中,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哨塔角落响起。
穿黑色剑道服,脚踩木屐的东岛剑道宗师伊藤,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在那里。
他的膝盖上,横放着那把名为“菊一文字”的武士刀。
“作为一个帝国重金聘请的神枪手,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条被吓破胆的丧家犬。”伊藤连眼睛都没睁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伊藤先生……”
约翰咬紧牙关转过头。
“你们根本不明白,那个男人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那是只有在西方神话里,审判异教徒的‘大天使’才有的精神威压!”
“他如果今晚真的来闯营,我们……”
“呵呵!”
伊藤猛地睁眼,一道冷厉剑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帝国武道,讲究‘向死而生’,任何装神弄鬼的幻象,在我的剑下,都只有被斩断的份。”
“你只管用枪,盯死他的动作,封住他的走位。”
“只要他敢靠近电网半步,只要他速度慢下哪怕零点一秒。”
“我的剑,就会切下他的头颅,用他的血,来祭奠这座营地里的‘武道进化’实验!”
约翰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恐惧,再次将目光投向瞄准镜。
伊藤是个武疯子。
在这东岛人的地盘上,他没有退路。
只能祈祷手里这把德制毛瑟狙击步枪,能像以往一样,贯穿敌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