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霍恩第受到刺激,身躯猛地弓起,宛如一张拉满到了极致的强弓。
他双臂青筋暴突,十指如精钢铸就的铁爪,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惨烈气势,直取陆诚的咽喉和心口。
八极绝杀……【阎王三点手】!
封死了上、中、下所有的退路。
而陆诚的后背,距离那致命的高压电网,仅剩不到半尺!
电火花甚至已经烧焦了他长衫下摆的几根线头。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在这电光火石的生死一瞬,陆诚的脑海中,却出奇地平静。
【玲珑心】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又仿佛与这漫天的风雨、与这脚下的泥土融为了一体。
他想起了在鬼门洞里,那本被铅皮和油布死死包裹着的《八极真传·抱丹篇》。
那本凝聚了北方武林最高智慧的孤本手抄本上,除了深奥的武学推演,在页脚的空白处,还留着一行极其潦草、却又透着无尽感伤的批注。
那是霍恩第在护送国宝南下前,亲手写下的绝笔。
【民国十五年,冬,津门中华武士会。】
【恩师一生傲骨,刚拳无二打,杀人只在半步间,天下群雄无不胆寒。】
【然那日,北风卷地,白雪塞川。一落魄伶人于堂前清唱《野猪林》。】
【恩师端坐太师椅,听至‘林冲发配’一折,竟虎目含泪,沾湿衣襟。】
【吾问恩师何故悲啼。恩师叹曰:‘英雄末路,报国无门。这戏文里的风雪,比洋人的枪炮,还要冷入骨髓啊。’】
这是李书文,那位被称为“神枪”,杀伐果断、一生未尝一败的八极宗师。
这辈子,唯一一次落泪。
不是因为技不如人,不是因为畏惧强权。
而是因为那出《野猪林》里,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奸臣陷害,满腔报国热血化作风雪发配路的悲凉,刺痛了那位宗师最柔软的家国情怀。
“戏文里的风雪,比洋人的枪炮,还要冷入骨髓……”
陆诚在心底,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眼眸中,那原本因为重伤和逼退而黯淡的金光,突然犹如烈日般轰然爆发!
“既然前辈的心智已被蛊毒蒙蔽,拳脚唤不醒您的中原骨血。”
“那晚辈今日,便在这异国他乡的魔鬼大营里,在这电闪雷鸣的雨夜中……”
“借这出《野猪林》,替您那九泉之下的恩师,唤一唤您的魂!”
面对那足以将他开膛破肚的【阎王三点手】。
陆诚没有躲,没有挡。
他突然收起了所有的防御架势,双腿并拢,脊梁挺得犹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他微微闭上双眼,双手交叠于腹前。
这动作,不是任何武术的起手式。
这是京剧舞台上,【老生】登台,准备开口唱大段成套唱腔时的……【端带】!
“他疯了吗?!”
坐在废墟上的阿赞蒙,看到陆诚这诡异的举动,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了。
“在生死关头,他竟然放弃了抵抗?”
然而,下一秒。
阿赞蒙的耳膜,连同这方圆百丈内的雨夜,都被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彻底贯穿了。
“呼——”
陆诚的胸腔深处,那颗布满裂纹的玉色“假丹”,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一次收缩。
【钓蟾劲】运转至巅峰。
一口混合着半步抱丹罡气,以及无尽家国悲愤的真气,顺着陆诚的喉咙,喷薄而出。
没有胡琴伴奏,没有司鼓敲击。
只有这漫天的雷雨,和陆诚那凄凉、高亢、犹如杜鹃啼血般的【老生】清唱。
“大——雪——飘——”
这三个字一出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极寒风暴,从陆诚的口中席卷而出。
这声音里,没有【金刚狮子吼】那种纯粹的破坏和震荡。
它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悲怆,带着一种让听者忍不住想要落泪的苍凉意境。
“扑——人——面——”
“朔——风——阵——阵——透——骨——寒——”
陆诚的唱腔,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音、每一个转折,都拿捏到了极致。
他反串老生,唱的正是那出《野猪林》中,林冲被发配沧州,走在漫天风雪中的那段绝唱!
“轰!”
这戏词一出,就像是一记重锤,不仅砸在了这片充满罪恶的泥泞广场上,更砸进了一个被封锁了四年的灵魂深处。
“呃……”
那已经触碰到陆诚衣襟,那带着狂暴暗劲,足以瞬间捏碎陆诚心脏的【阎王三点手】。
在听到这句“朔风阵阵透骨寒”的刹那。
硬生生地……停住了。
霍恩第那双充满杀戮和混沌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限。
太阳穴上那只散发着惨绿光芒的“蛊瞳”,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声波刺激,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发出“吱吱”的怪异尖叫。
“杀!杀了他啊!你停下来干什么,我的傀儡!”
阿赞蒙见状,吓得亡魂皆冒。
他拼命地摇晃着手里的头骨法器,一口接一口的黑血喷在上面,试图重新夺回对霍恩第的控制权。
可是,没用了。
陆诚的清唱还在继续。
那声音,穿透了皮肉,穿透了蛊毒的屏障,直接扎进了霍恩第那被药物和电击摧毁成废墟的记忆长河里。
“一……一场……空……”
“壮志……未酬……”
“师父……”
霍恩第那张犹如厉鬼般扭曲的脸庞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他的脑海中,那片黑暗的废墟里,仿佛飘起了一场大雪。
大雪中。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褂,坐在津门茶园子里,听着《野猪林》默默落泪的老人,转过了头。
“恩第啊。”
“这戏文里的风雪,比洋人的枪炮,还要冷入骨髓啊。”
“咱们练八极的,骨头得硬,脊梁得直。枪,不能丢!”
“师父!!!”
霍恩第的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悲怆,犹如孤狼绝路般的哀嚎。
这声嘶吼,盖过了海浪,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陆诚的戏腔。
“咔吧!”
霍恩第太阳穴上,那只正在疯狂挣扎的“蛊瞳”,在这股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恐怖意志冲击下,竟然“砰”的一声,直接爆裂开来!
绿色的粘液混合着黑血,顺着老者的脸颊流下。
“噗!”
远处的阿赞蒙如遭重击,本命蛊被毁,他仰天喷出一道血泉,整个人直奔石塔。
真要论真实战力,他远远不如霍恩第。
而霍恩第。
他僵立在狂风骤雨中,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陆诚。
他看着陆诚那一袭染血的青衫,看着他那挺直的脊梁。
老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那双沾满了无数鲜血的手,缓缓地、艰难地在胸前合拢。
右手握拳,左手成掌。
这是一个极其僵硬,却又极其标准的……【抱拳礼】。
“中原……武道……不灭……”
霍恩第用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声音,吐出了这六个字。
随后。
这位被折磨了四年,早已油尽灯枯,却在最后一刻找回了华夏武人骨气的八极宗师。
双膝一软。
“砰”的一声,重重地倒在了满是泥泞的广场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雨,依旧在下。
陆诚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者。
他那破裂的长衫在风中飘摇,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但他没有去包扎,也没有去看那个在泥水里苟延残喘的阿赞蒙。
陆诚缓缓弯下腰,不顾牵动伤口的剧痛,将霍恩第那具枯瘦如柴,挂满铁链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前辈。”
“戏唱完了。我带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