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位中原武林的前辈和兄弟,在海外遭了大难。还要劳烦霍家替他们寻个隐蔽的宅子,用最好的汤药替他们调理身子。”
“陆爷放心,这事包在震霄身上。霍家的药库大门,永远为这些民族脊梁敞开着!”
霍震霄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压低了声音,面色有些凝重。
“陆爷,您这次回来,打算直接回北平吗?”
“怎么,北平那边,有变故?”陆诚的眉头微微一挑。
“暗流汹涌啊,陆爷。”
霍震霄叹了口气,引着陆诚等人坐上了早已备好的几辆黑色福特汽车,车子在夜色中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您在江南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宋培伦被枭首,那份铁路工人惨案的血证更是被杜老板花重金在沪城各大报纸上登了个底朝天。”
“金陵那边的老爷们彻底疯了,为了掩盖这桩丑闻,平息舆论,他们直接派了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员’……郑专员,坐镇北平。”
“这位郑专员一到北平,就借着‘抓捕赤色分子和叛国逆党’的名义,大肆戒严。”
“前门大街上的报馆被查封了十几家,那些敢上街发传单、声援您的进步学生,被抓进了大牢里严刑拷打。”
“现在整个北平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风声鹤唳,老百姓连在大街上大声喘气都不敢了。”
听着霍震霄的汇报,车厢里,林雪紧紧地攥着怀里那个装满底片和血书的牛皮书包。
她千辛万苦从江南死里逃生带回来的证据,如果在北平这个政治中心无法曝光,那她哥哥和那三百多个铁路工人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不仅如此。”
霍震霄看了一眼陆诚平静的侧脸,继续说道。
“这位郑专员为了向洋人表忠心,粉碎那些不利于金陵的‘谣言’,竟然决定在三日之后,在东交民巷最豪华的‘六国饭店’,举办一场盛大的‘中外亲善晚宴’。”
“届时,北平的高官显贵、各国领事武官,以及那些在华的西洋、东岛记者,全都会出席。”
“他们要在那个晚宴上,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定性为一场有预谋的暴乱。”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清源老道士气得一拳砸在真皮座椅上,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在自家地界上杀自家人,转过头还要去舔洋人的屁股。”
陆诚静静地听着,波澜不惊。
他看着车窗外那飞速倒退的津门夜景,喃喃自语。
“六国饭店,中外亲善晚宴……”
“这戏台子,搭得倒是不错。”
“既然他们想唱一出歌舞升平的粉饰太平戏,咱们庆云班作为北平城的东道主,若是不去随个份子、登台唱个压轴,岂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
北平城,前门大街。
虽然已经是初夏,但夜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一股子北地特有的干冷。
大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猫在翻找着垃圾堆里的吃食。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天桥地界,此刻在宵禁的压抑下,犹如一座死城。
“嘎吱——”
天桥“天下国术馆”后巷的一扇偏门,被人从外面极轻地推开。
两个穿着青布短打的精壮汉子,正握着白蜡杆子,在门里头警惕地巡夜。
这两人,正是陆诚的贴身大弟子顺子和陆锋。
自打陆诚留下一纸告示“失踪”后,这国术馆的千斤重担,就落在了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和他们这帮徒弟的肩上。
外头的风言风语,加上督军府隔三差五的暗中盘查,让这帮狼崽子们整日里绷紧了神经。
“谁?!”
门刚推开一道缝,陆锋那犹如实质般的暗劲便已经勃发,手中的白蜡杆子化作一道乌黑的残影,直指来人的咽喉。
然而。
那根势大力沉的白蜡杆子,在距离来人咽喉还有半寸的地方,却被两根修长白净的手指,轻轻巧巧地捏住了。
“锋子,这趟泥步踩得虽然扎实,但这‘扎’字诀的后劲,还是浮躁了些。”
一道温润如玉,透着几分慵懒和散淡的声音,在漆黑的后巷里悠悠响起。
“当啷!”
陆锋手里的白蜡杆子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和顺子两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那个推开半扇木门,一袭青灰长衫,头戴破斗笠,手里还拄着一根马尾弓的熟悉身影。
“师……师父?!”
顺子那铁塔般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水里。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外头都传您……传您……”
“传我被金陵的乱枪打死了,还是被南洋的降头师给咒死了?”
陆诚微微一笑,跨过门槛,伸手将两个徒弟从地上拉了起来。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娘们儿似的掉金豆子。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他摘下头上的斗笠,随手递给顺子,环视了一眼这熟悉的院落。
“去,把偏门关严实了。别惊动了前院的学徒和外头的暗探。”
陆诚的回归,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这几个最亲近的徒弟知道。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演武场,回到了陆宅的后院。
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还亮着。
陆老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杆黄铜旱烟袋,却没有点火,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干吧嗒着。
王氏则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陆诚常穿的月白色绸衫,眼花地穿针引线,缝补着一道根本不存在的线缝。
二老自从上次被南洋邪修黎桑暗算,虽然被陆诚救了回来,但受了惊吓,加上儿子下江南后音讯全无,这几个月来,可以说是夜不能寐,生生老了十岁。
“爹,娘。”
陆诚挑开厚重的棉门帘,轻声唤了一句。
“吧嗒。”
陆老根手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到了鞋面上也浑然不觉。
王氏更是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缝衣针扎破了手指,却连疼都顾不上了。
“诚……诚子,真的是我的诚子回来了?”
王氏踉踉跄跄地扑上前,一把将陆诚抱在怀里。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下摸索着陆诚的肩膀、后背,生怕这是一个碰一下就会碎的梦。
“娘,是我,我回来了。”
陆诚那颗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得冷硬如铁的【玲珑心】,在这一刻,也化作了一汪温水。
他反手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任由母亲的眼泪打湿了自己胸前的长衫。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陆老根红着眼眶,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老脸,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外头世道乱,你这孩子就是心太野。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爹就算天天去天桥底下给人拉洋车,也养得起你!”
陆诚听着父亲这质朴的话语,心头一阵酸楚。
这才是他舍生忘死,哪怕丹田碎裂也要护住的人间烟火啊。
“爹,娘,我饿了。”
陆诚松开母亲,像个讨食的寻常后生般,笑着摸了摸肚子。
“这江南的黄酒和甜腻腻的点心,我吃不惯。就馋娘您亲手做的那碗老北京炸酱面了。”
“有,有。娘这就去给你做!”
王氏破涕为笑,赶紧抹干了眼泪,风风火火地朝着厨房走去。
“顺子,去后院地窖里,把我秋天存的那两颗紫皮独头蒜拿来。你师父吃面,没蒜可不行!”
陆老根也跟着张罗起来,整个原本死气沉沉的陆宅,瞬间有了活人的生气。
不一会。
一海碗热气腾腾,面条透亮筋道,冒着浓郁酱香的“锅挑儿”炸酱面,端上了八仙桌。
面上码着心里美萝卜丝、黄瓜丝、黄豆芽,中间那一勺三分肥七分瘦、熬得黑红油亮的五花肉丁炸酱,简直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
陆诚没有端半点半步抱丹大宗师的架子。
他抄起筷子,将面条和炸酱搅拌均匀,大口大口地秃噜起来,发出一阵吸溜的声响。
再就着一口辛辣刺鼻的紫皮独头蒜,那种辛辣与酱香在口腔中碰撞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将这几个月来在江南水乡沾染的湿寒阴霾,一扫而空。
“舒坦。”
陆诚连尽了两大碗,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顺子和小豆子站在一旁,看着师父这副接地气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师父,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国术馆……”
陆锋刚想汇报一下最近的情况。
陆诚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国术馆的事,有刘老哥哥他们几位老前辈盯着,我放心。”
陆诚端起桌上的一碗温开水,漱了漱口。
“锋子,我带回来的那个叫林雪的女学生,安置妥当了吗?”
“回师父,已经安排在西厢房最隐蔽的那间屋子里了。除了我和顺子,连老张头都不知道院里多了个人。”陆锋恭敬地答道。
“好。”
陆诚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摸出了那份被油布紧紧包裹的血书和底片。
这轻飘飘的几张纸,承载的可是几百条无辜的冤魂,以及足以让金陵那帮权贵身败名裂的雷霆之怒。
“这北平城里的各大报馆被封,证据发不出去。他们想把这天下人的眼睛蒙上,耳朵堵上,在‘六国饭店’里摆下一场粉饰太平的大宴。”
“这世上的戏,没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