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怒潮依旧汹涌。
那艘破旧的木质风帆渔船,在漆黑的浪谷与波峰间颠簸着。
舱内,没有点灯。
只有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照亮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陆诚盘腿坐在那堆破渔网之上。
一袭青灰色的长衫,早已在先前的激战与爆炸中破败不堪,大半个后背被烈火燎成了焦黑色。
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隐隐渗出血迹。
在他的身旁,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分坐左右。
两位在华夏武林中跺跺脚都要地震的化劲大圆满宗师,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盯着陆诚,目光复杂。
他们能感觉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年轻人躯壳之下,似酝酿着一场风暴。
“呼——哧——”
陆诚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在他的【玲珑心】内视之下,丹田深处那颗代表着半步抱丹境界的玉色“假丹”,此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密密麻麻的裂纹,犹如蜘蛛网般爬满了假丹的表面。
原本被锁住的气血,正顺着这些裂缝一丝丝地往外泄露,冲击着他的奇经八脉。
痛。
那种经络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足以让任何一个铁打的汉子瞬间发疯。
若是寻常的武林宗师遇到这等“丹裂”的绝境,唯一的选择便是立刻散去全身功力,拼死护住心脉,以求苟延残喘。
但陆诚没有。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刚才在海滩上的那一幕。
霍恩第,那位曾经威震北方的八极门大宗师,那位被东岛人折磨了整整四年,硬生生逼成了一头野兽的民族脊梁。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退。
他将那半截生满铁锈与血污的镔铁残枪,死死地刺入异国的沙滩。
他用自己那千疮百孔的残躯,硬生生地挡在了成百上千的东岛宪兵和重机枪阵地之前,为他们争取了那一线生机。
“这世道的武人,把命看得太重,把规矩看得太死。”
陆诚在心底喃喃自语。
“假丹碎了,便碎了吧。”
“这破败的山河,这吃人的乱世,本就容不下一颗完美无瑕、只想独善其身的琉璃珠子。”
“若不能将这天下的苦难,老百姓的怨愤,前辈先烈的血骨都吞进肚子里,又如何能熬得出那颗普度众生、焚山煮海的真丹?”
轰!
陆诚的意念在这一刻,彻底放开了对丹田最后的一丝压制。
“咔嚓——”
那颗玉色的假丹,彻底崩碎了!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狂暴气血,瞬间冲垮了陆诚体内的所有防线。
“不好,陆老弟的丹……碎了。”
清源老道士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直起身,那双干枯的手掌上瞬间凝聚起十成的太极柔劲,想要强行按住陆诚的命门,替他护住心脉。
“阿弥陀佛,道兄莫动。”
明尘老和尚却一把抓住了老道士的手腕。
“你且看他的心口!”
老道士闻言,猛地转过头。
只见陆诚的胸前,那原本被内衣遮掩的地方,此刻正透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他贴身放置的那半块沁着血丝的【镇国】玉玺。
这块由前清大内造办处倾尽国力雕琢,凝聚了华夏几百年正统龙脉气运的无上至宝。
在陆诚假丹碎裂,本源枯竭的这一刻,竟然与他那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宏大武道真意,产生了共鸣。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在陆诚那颗空明澄澈的【玲珑心】中,他仿佛听到了无数的声音。
那是前门大街上,为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洋面而卖儿卖女的百姓的哭嚎。
是津门大沽口,那些倒在东岛人刺刀下的劳工的惨叫。
是霍恩第前辈在鬼门洞中,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血书时的绝望。
更是这神州大地上,四万万同胞在这漫漫长夜中,咽不下去的那一口不屈的浩然之气!
这些原本无形无质的宏愿,此刻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无形星火。
从五湖四海而来,穿透了重重风雨,穿透了那层【镇国】玉玺的血光。
源源不断地,落入了陆诚那破碎的丹田废墟之中。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
陆诚猛地睁开双眼。
“聚。”
一个字,从陆诚的口中犹如惊雷般炸出。
那些在奇经八脉中肆虐的气血,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星火,在陆诚意志力牵引下,竟然在破碎的废墟中央,重新开始旋转起来。
没有了原本玉色假丹的脆弱与虚浮。
这一次,那些气血被压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致密。
周围的空气甚至因为这股恐怖的引力,产生了一阵扭曲。
最终。
一点犹如黄豆大小的暗金色光芒,在陆诚的丹田深处,轰然点燃。
那是……【真丹火种】!
“嗡!”
伴随着这颗真丹火种的凝聚,一股玄妙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船舱。
陆诚那原本因为重伤和气血溃散而萎靡到了极点的身躯,在这一刻迎来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他后背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烧伤和刀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脱落,长出晶莹如玉的新肉。
骨质褪去了凡胎的浑浊,通透无瑕,骨髓浓稠如水银。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陆诚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白色浊气,周身那股子惊天动地的气血狼烟,在短短几息之间,尽数收敛。
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
此刻的他,坐在那里,气息绵长得近乎于无。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挑担子都嫌累的寻常教书先生。
返璞归真,大象无形。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真正的‘抱丹’之境?”
清源老道士瘫坐在甲板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苦修了一甲子,卡在化劲大圆满整整二十年,连那扇大门的门缝都摸不着。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在这绝命的孤舟之上,在假丹碎裂的死局之中,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登天的大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明尘老和尚艰难地站起身来,合十鞠躬。
“中原武道,气数未绝。”
“陆宗师今日破茧成蝶。这神州大地上的魑魅魍魉,末日到了。”
造化弄人,这茫茫东海之上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陆诚突破抱丹之境的次日清晨,这艘在汪洋中的破旧渔船,恰好遇到了一艘挂着不列颠国旗的万吨远洋商船。
那商船的船长本不欲多管闲事。
但在雷奥这位西方大骑士亮出了随身携带的梵蒂冈教廷高级信物,并许诺了重金之后,商船最终还是放下了舷梯,将这群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落难者救了上去。
巧的是,这艘商船的终点站,正是北方的门户……津门大沽口。
三日后,夜深。
津门码头,寒风凛冽。
一艘挂着霍家商行旗帜的小型接驳艇,悄无声息地靠在了一处偏僻的私人废弃栈桥旁。
这自然是陆诚在船上,通过青帮的隐秘电台,提前联络了津门霍家的少主霍震霄。
“陆爷!”
栈桥上,穿着一身黑色呢子大衣的霍震霄,在看到那个一袭青衣的熟悉身影从船舷上走下来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迎上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接到您的电报,震霄连夜封锁了这片码头的所有眼线。您……您受苦了。”
霍震霄的目光扫过陆诚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神色疲惫的幸存武师。
以及清源老道、明尘老和尚等人,心中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能感觉到,这群人虽然看似虚弱,但骨子里却透着一种恐怖煞气。
尤其是陆诚。
虽然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温润平和,甚至没有了那一丝锋芒。
但在霍震霄的感知里,站在自己面前的陆诚,就像是一个没有底的深渊,让他本能地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霍少主,辛苦了。”
陆诚虚虚一扶,将霍震霄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