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沪上被流氓打得鼻梁塌陷,却硬生生守在教堂过道里没退半步的“赛霸王”。
此刻,他正抱着半个冷馒头,像条看门狗一样蹲在那里。
一看到陆诚出来,赵猛吓得一激灵,赶紧把馒头藏在身后,局促地站了起来。
“陆、陆爷……”赵猛肿着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诚打量着这个胖子。
在沪上时,陆诚给了他二十块大洋让他走,他没走。
硬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上了北上的船。
这胖子虽然满嘴跑火车,贪生怕死,但骨子里那二两重的“侠气”,在生死关头倒也算经受住了考验。
“交代你的事,办了吗?”陆诚问。
“办了!全办了!”
赵猛赶紧挺直了腰板,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骄傲。
“我去找了顺子哥,顺子哥按您的吩咐,让我在‘天下武馆’的前院当了个门房迎客的管事。”
“陆爷您放心,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这双招子亮,嘴皮子利索。以后武馆的门面,我赵猛豁出这身肥肉,也给您盯得死死的!”
“好。”
陆诚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日起,每天寅时去后院,跟着顺子站半个时辰的三体式。不用你练出什么化劲罡气,但至少,下次再遇上事,别再尿裤子了。”
听到这话,赵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直接跪在青石板上,“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谢陆爷赏饭!谢陆爷教诲!”
陆诚没理会他的感恩戴德,径直走向了陆宅最深处的密室。
密室里。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调息。
两位在东海上耗尽气血、身受重伤的化劲大圆满宗师,此刻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红润。
这得益于陆诚在途中用“真丹火种”为他们梳理经络,更得益于那卷从鬼门洞里带出的《八极真传·抱丹篇》。
“陆老弟。”
听到脚步声,清源老道士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犹如利剑般在半空中凝而不散。
“这平城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啊。”
“老道我刚才用听息之法探了探,这陆宅外头的三条胡同里,至少埋伏了七八个练家子的暗探。”
明尘老和尚也双手合十,慈悲的眉眼间多了一抹凝重。
“阿弥陀佛。郑专员此次北上,不仅带了正规军,还笼络了不少江湖上的败类。三日后的六邦饭店,怕是步步杀机。”
“跳梁小丑罢了。”
陆诚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神色散淡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早市。
“两位前辈气血初愈,这几日便留在此处安心参悟那《抱丹篇》。外头那些杂鱼,我自会料理。”
老道士瞪大了眼睛,看着陆诚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你小子,不会是真的打算一个人去闯那‘六邦饭店’的鸿门宴吧?”
“那地方可是洋人的地界。”
“机枪架在二楼,外面围着装甲车。你就算凝结了真丹,血肉之躯也扛不住那种级别的金属风暴啊!”
陆诚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在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轻轻敲了敲。
“当、当、当。”
声音清脆,犹如戏台上的檀板。
“道长,唱戏,最讲究个‘势’。”
“他们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无非是想借洋人的势,借权力的势,来压碎咱们中原武林和老百姓的脊梁骨。”
“我若是不去,这脊梁骨就真断了。”
陆诚站起身,那股子绝巅气度,在这一刻没有丝毫掩饰地释放出来。
没有凌厉的杀气,只有一种包容天地、吞吐日月的磅礴大势!
“我不仅要去。”
“我还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坚船利炮,他们自诩高贵的洋人主子。”
“在咱们这五千年传承的‘浩然正气’面前,究竟是个什么不堪一击的纸老虎!”
看着陆诚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折服。
“罢了,罢了。”
老道士苦笑着摇了摇头,摸出腰间的紫红酒葫芦灌了一口。
“老道我这辈子,算是彻彻底底服了你这小怪物了。你去唱你的压轴大戏,老道我跟大和尚就在这台下,给你擂鼓助威!”
……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平城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在酝酿一场能掀翻整座四九城的狂风暴雨。
南都派来的郑专员,手段极其毒辣。
街面上,到处都是端着中正式步枪巡逻的大头兵。稍微有点名气的报馆被贴了封条,几个敢在大学门口发传单抗议的学生,被当街打断了腿,拖进了死牢。
物价更是一天三变。
前门大街上的苦哈哈们,看着那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洋面,只能绝望地咽着唾沫,抱着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在墙根下等死。
整个平城,被一种名为“绝望”的阴霾死死笼罩。
然而。
在东交民巷的“六邦饭店”里,却是另一番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景象。
这座采用了纯正巴洛克风格建造的六层豪华饭店,今夜灯火辉煌,宛如一颗璀璨的夜明珠。
饭店外,停满了锃亮的福特和道奇小汽车。
穿着燕尾服的各国领事、洋行大班,以及那些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南都权贵们,挽着穿着露背晚礼服的交际花,踩着红地毯,谈笑风生地走进了旋转玻璃门。
他们手里端着法国的香槟,嘴里讨论着如何瓜分这片土地上的利益。
至于那三百个惨死在津卫火车站的铁路工人?
不过是他们谈判桌上,微不足道的一点数字罢了。
……
此时,陆宅后院。
月明星稀。
一口古井旁,陆诚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粗布短褂,正站在井台边,面对着那口深幽的古井,做着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功课……吊嗓子。
“啊——伊——啊——”
没有用任何内家罡气,纯粹是肉体凡胎的声带震动。
但那声音,却清亮、高亢、穿云裂石。
直直地顺着古井的内壁冲下去,又带着一种奇妙的共鸣激荡上来,震得井水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角儿的嗓子,是刀,是枪。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这台下的看客,就都知道了。”
陆诚缓缓收了气口,拿过一旁的白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陆爷。”
行头房的老关头,佝偻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大戏箱,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
老关头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将戏箱恭恭敬敬地放在青石板上。
“您吩咐的东西,老汉我给您备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