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初夏,按说本该是暖风拂人的好时节。
可这几日偏不凑巧,天儿阴沉得厉害。
街面上那洋面的价钱,早被一帮黑心的商贾和军阀硬生生给抬了上去,如今一袋要两块半现大洋。
寻常老百姓为了半碗掺着沙子的棒子面糊糊,能在泥水坑里磕得头破血流。
可就是在这饿殍遍地的节骨眼上,东交民巷里那座“六邦饭店”,却正紧锣密鼓地操办着一场奢靡的“中外亲善晚宴”。
陆宅后院,古井旁边。
陆诚刚刚收住嗓子,顺手将肩头那件粗布短褂往上拢了拢,转身便往正厅去了。
“班主。”
陆诚在太师椅上坐稳,端起一盏温茶,轻轻唤了一声。
周大奎一路小跑,从前院挑开门帘进来。
“诚子,有啥吩咐?”
陆诚将右手从那宽大袖口里探了出来。
他大拇指上那枚象征着北方梨园行最高权柄的“血玉扳指”,在昏暗的堂屋里,隐隐约约流转着一抹暗红。
“拿我的名帖,动这枚扳指。”
“去知会平城里头,三十六家大戏班、七十二家小班社。”
“就说,是我陆诚递出的话。三日之后,东交民巷六邦饭店的堂会,谁也不许接。”
“不管对面出多少包银,就是拿枪顶在脑门子上,这活儿,也得给我推了。”
周大奎这话一听到耳朵里,浑身猛地就是一哆嗦。
别人不懂,可他心里头门儿清,这六邦饭店的晚宴,是什么来头。
那是南都派过来的郑专员,为了替江南那三百多个铁路工人的血案遮丑,特意办起来粉饰太平、讨好洋人的一出局!
“诚子……这、这是要跟南都的钦差大员,直接撕破脸皮啊!”
周大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若是全平城的戏班子一齐罢了演,他们那头恼羞成怒,宪兵队的枪杆子,可是不认人的。”
陆诚轻轻呷了一口茶,【玲珑心】映照五蕴,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惧色。
“戏子是下九流,可戏子的这根骨头,不能全是软的。”
“南都那一帮人,是想借咱们梨园行的丝竹管弦,去盖住那三百多个冤魂的哭嚎,去堵天下人的嘴。”
“这种脏活,咱们不接。”
“你只管去传话。告诉各家的班主,天要是真塌下来,有我陆诚这副骨头架子顶着。”
周大奎看着陆诚那端坐如山的架势,眼眶忽地一下就热了。
“得嘞,我周大奎今儿就是跑断了这条老腿,也必把这话,一家一家地送到每位班主耳朵里去。”
……
夜色渐深,冷风刮过前门大街那条青石板路。
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陆诚动用“血玉扳指”传出罢演令的信儿,在这平城的梨园行里,给炸开了。
“砰、砰、砰。”
子夜刚过,陆宅那扇黑漆大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铁塔一般的顺子刚刚把门栓拉开一道缝,一阵夹着细碎雪珠子的寒风,便灌了进来。
紧接着,七八个裹着厚皮袄,套着大褂的老者,火急火燎地挤进了院子。
广和楼的刘掌班、三庆班的王班主、春台班的孙老板……
平城梨园行里最顶尖的那几位掌事,今夜算是齐了。
他们脸上再不见往日里台上台下那份和气生财的光景,一个个脸色铁青,眼底甚至还透着几分愠怒。
“陆老板,陆宗师人呢?!”
三庆班的王班主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儿,唱了一辈子的老生,脾气最是耿直。
他气得那一把花白胡子直哆嗦,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戳得梆梆响。
“老朽今儿个夜里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找陆宗师讨个说法!”
一众人裹挟着一身的寒气,径直闯进了后院的正厅。
堂屋里头,煤油灯的火苗微微在跳。
陆诚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月白绸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正往面前那几个建窑茶盏里头注着滚烫的热茶。
水汽氤氤氲氲,他那张清俊的面庞在茶雾里头显得格外散淡。
“诸位前辈顶着这倒春寒的夜风连夜登门,辛苦了。先喝一口热茶,驱驱寒气。”
“喝茶?咱们这会儿,哪里还咽得下这一口水啊!”
春台班的孙老板苦着一张脸,猛地一拍大腿。
“陆爷,您在天津卫、在江南杀那些个国贼,那是为民除害,咱们梨园行打心眼儿里敬您是条汉子。”
“可您今儿个晚上下的这一道‘罢演令’,是把咱们整个平城的同行,往油锅里头推啊。”
王班主也红着眼眶,上前一步。
“陆爷,那六邦饭店的堂会,是南都来的郑专员亲自点名要办的。”
“那是什么人?那是手里攥着枪杆子、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您这一句话,让咱们全行都罢演,这可是公然抗命的死罪。”
“如今这世道,两块半现大洋才能换一袋掺沙子的洋面,戏园子里连个座儿都坐不满。”
“咱们每家手底下都有一二百口子人跟着张嘴要饭吃,得罪了官家,园子一封,您让咱们这一帮老幼妇孺,上天桥底下去喝西北风么?”
“是啊陆爷,咱们不过是下九流的戏子,哪儿敢跟官斗啊……”
众位班主你一言我一语,那股子怨气和恐惧,在堂屋里头弥漫了开来。
他们怕死,更怕手底下那些个徒子徒孙跟着一块饿死。
这是底层百姓在这乱世里,最真切不过的无奈。
陆诚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人那抱怨声一点一点小了下去,他才将手里的紫砂壶放了下来。
他将手伸进那宽大的袖口,摸出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旧牛皮纸袋。
陆诚缓缓地解开绳扣,将里头那厚厚一沓沾着干涸黑血的纸张,平铺在了八仙桌上。
“诸位前辈,看看这个。”
几位老班主愣了一下,凑上前去。
借着那昏黄的煤油灯光,当他们看清楚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字,以及最后按着的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时,齐刷刷地,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
王班主瞪大了眼睛,声音直发颤。
“这是半个月前,江南铁路局那三百多个被拖欠了半年工钱的苦力,去衙门请愿的时候,被郑专员勾结东岛浪人,用机枪扫射灭了口的血泪铁证。”
“三百多条人命,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事后,还要被扣上一顶‘暴民内讧’的帽子。”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老班主看着那些血书,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
陆诚站起身,走到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随风摇曳的老槐树。
“诸位前辈,都是梨园行的泰山北斗,在台上演了一辈子的王侯将相、忠臣义士。”
“王班主,您唱的《单刀会》,关老爷义薄云天,万古流芳。孙老板,您那一出《精忠报国》,岳王爷一曲《满江红》,浩气长存。”
“咱们戏子,是下九流。”
“平日里为了混一口饭吃,对着那些达官贵人赔着笑脸、弯着腰,这不寒碜。都是为了生计嘛。”
陆诚的声音渐渐拔高。
“可是,当那些个衣冠禽兽,踩着咱们三百个同胞的尸骨,喝着他们的血,还要让咱们穿上那一身鲜亮的蟒袍玉带,去给他们的罪恶唱一出粉饰太平的喜庆戏……”
“这一份包银,诸位拿在手里头,不觉得烫手吗?”
“这戏文,诸位唱在嘴里头,嗓子,不觉得堵得慌吗?!”
轰!
陆诚这几声反问,就跟一记一记的重锤似的,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位老班主的心坎上。
他们羞愧地低下了头,有那么几位上了年纪的掌班,眼眶刹那间通红,老泪纵横。
他们是戏子,可戏子也有心,也有骨头。
他们天天在台上唱着“忠孝节义”,难道下了台,就真得要为虎作伥,去当那吃人血馒头的帮凶么?
“可是……可是陆爷……”
王班主老泪纵横,揪着自个儿那花白的头发。
“咱们若是拒了,宪兵队的枪一响,死的可不只是咱们,是整个平城的戏班子啊。”
“这满园的徒弟,咱们护不住啊!”
陆诚笑了笑。走回桌前,将那枚代表着号令的“血玉扳指”,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
“所以我今儿夜里动用这枚扳指,不是要让诸位去跟他们拼命。”
“这一道罢演令,是让我陆某人,有一个能独占鳌头的由头。”
众位班主猛然抬起头,错愕地望着陆诚。
“诸位只需要对外宣称,是我庆云班蛮横霸道,用武力逼着全行罢了演。明儿晚上六邦饭店的堂会,这整个平城里头,只有我庆云班一家去接。”
陆诚端起桌上那盏温茶,遥遥地敬了众人一杯。
“我陆诚一个人,去赴这场鸿门宴。”
“所有的罪名,所有的因果,我一个人扛下。”
“这戏台子,我替诸位去上。这血,溅不到诸位那干净的蟒袍上。”
陆诚仰起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明儿要是,陆某回不来了……”
“这平城梨园行‘不给国贼唱赞歌’的规矩,还得靠诸位前辈,继续把它撑下去。”
这话一出口,堂屋内鸦雀无声。
老班主们震撼得浑身发抖,他们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算是真正明白了,陆诚下这一道罢演令的良苦用心。
他不是在强拉着整个梨园行下水去送死,他是在用最霸道的法子,把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杀局,都揽到了他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是在用自个儿的命,去护住这平城梨园行最后的一点骨气!
“陆……陆爷……”
王班主把手里的紫檀木拐杖一扔,这位名震平城的老生泰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竟是冲着陆诚跪了下去。
“您这是……在替咱们梨园行,立魂啊!”
随着王班主这一跪,广和楼的刘掌班、春台班的孙老板……七八位老班主齐刷刷地红了眼眶,长揖到地,泣不成声。
“陆宗师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