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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血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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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城的初夏,按说本该是暖风拂人的好时节。

  可这几日偏不凑巧,天儿阴沉得厉害。

  街面上那洋面的价钱,早被一帮黑心的商贾和军阀硬生生给抬了上去,如今一袋要两块半现大洋。

  寻常老百姓为了半碗掺着沙子的棒子面糊糊,能在泥水坑里磕得头破血流。

  可就是在这饿殍遍地的节骨眼上,东交民巷里那座“六邦饭店”,却正紧锣密鼓地操办着一场奢靡的“中外亲善晚宴”。

  陆宅后院,古井旁边。

  陆诚刚刚收住嗓子,顺手将肩头那件粗布短褂往上拢了拢,转身便往正厅去了。

  “班主。”

  陆诚在太师椅上坐稳,端起一盏温茶,轻轻唤了一声。

  周大奎一路小跑,从前院挑开门帘进来。

  “诚子,有啥吩咐?”

  陆诚将右手从那宽大袖口里探了出来。

  他大拇指上那枚象征着北方梨园行最高权柄的“血玉扳指”,在昏暗的堂屋里,隐隐约约流转着一抹暗红。

  “拿我的名帖,动这枚扳指。”

  “去知会平城里头,三十六家大戏班、七十二家小班社。”

  “就说,是我陆诚递出的话。三日之后,东交民巷六邦饭店的堂会,谁也不许接。”

  “不管对面出多少包银,就是拿枪顶在脑门子上,这活儿,也得给我推了。”

  周大奎这话一听到耳朵里,浑身猛地就是一哆嗦。

  别人不懂,可他心里头门儿清,这六邦饭店的晚宴,是什么来头。

  那是南都派过来的郑专员,为了替江南那三百多个铁路工人的血案遮丑,特意办起来粉饰太平、讨好洋人的一出局!

  “诚子……这、这是要跟南都的钦差大员,直接撕破脸皮啊!”

  周大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若是全平城的戏班子一齐罢了演,他们那头恼羞成怒,宪兵队的枪杆子,可是不认人的。”

  陆诚轻轻呷了一口茶,【玲珑心】映照五蕴,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惧色。

  “戏子是下九流,可戏子的这根骨头,不能全是软的。”

  “南都那一帮人,是想借咱们梨园行的丝竹管弦,去盖住那三百多个冤魂的哭嚎,去堵天下人的嘴。”

  “这种脏活,咱们不接。”

  “你只管去传话。告诉各家的班主,天要是真塌下来,有我陆诚这副骨头架子顶着。”

  周大奎看着陆诚那端坐如山的架势,眼眶忽地一下就热了。

  “得嘞,我周大奎今儿就是跑断了这条老腿,也必把这话,一家一家地送到每位班主耳朵里去。”

  ……

  夜色渐深,冷风刮过前门大街那条青石板路。

  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陆诚动用“血玉扳指”传出罢演令的信儿,在这平城的梨园行里,给炸开了。

  “砰、砰、砰。”

  子夜刚过,陆宅那扇黑漆大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铁塔一般的顺子刚刚把门栓拉开一道缝,一阵夹着细碎雪珠子的寒风,便灌了进来。

  紧接着,七八个裹着厚皮袄,套着大褂的老者,火急火燎地挤进了院子。

  广和楼的刘掌班、三庆班的王班主、春台班的孙老板……

  平城梨园行里最顶尖的那几位掌事,今夜算是齐了。

  他们脸上再不见往日里台上台下那份和气生财的光景,一个个脸色铁青,眼底甚至还透着几分愠怒。

  “陆老板,陆宗师人呢?!”

  三庆班的王班主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儿,唱了一辈子的老生,脾气最是耿直。

  他气得那一把花白胡子直哆嗦,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戳得梆梆响。

  “老朽今儿个夜里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找陆宗师讨个说法!”

  一众人裹挟着一身的寒气,径直闯进了后院的正厅。

  堂屋里头,煤油灯的火苗微微在跳。

  陆诚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月白绸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正往面前那几个建窑茶盏里头注着滚烫的热茶。

  水汽氤氤氲氲,他那张清俊的面庞在茶雾里头显得格外散淡。

  “诸位前辈顶着这倒春寒的夜风连夜登门,辛苦了。先喝一口热茶,驱驱寒气。”

  “喝茶?咱们这会儿,哪里还咽得下这一口水啊!”

  春台班的孙老板苦着一张脸,猛地一拍大腿。

  “陆爷,您在天津卫、在江南杀那些个国贼,那是为民除害,咱们梨园行打心眼儿里敬您是条汉子。”

  “可您今儿个晚上下的这一道‘罢演令’,是把咱们整个平城的同行,往油锅里头推啊。”

  王班主也红着眼眶,上前一步。

  “陆爷,那六邦饭店的堂会,是南都来的郑专员亲自点名要办的。”

  “那是什么人?那是手里攥着枪杆子、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您这一句话,让咱们全行都罢演,这可是公然抗命的死罪。”

  “如今这世道,两块半现大洋才能换一袋掺沙子的洋面,戏园子里连个座儿都坐不满。”

  “咱们每家手底下都有一二百口子人跟着张嘴要饭吃,得罪了官家,园子一封,您让咱们这一帮老幼妇孺,上天桥底下去喝西北风么?”

  “是啊陆爷,咱们不过是下九流的戏子,哪儿敢跟官斗啊……”

  众位班主你一言我一语,那股子怨气和恐惧,在堂屋里头弥漫了开来。

  他们怕死,更怕手底下那些个徒子徒孙跟着一块饿死。

  这是底层百姓在这乱世里,最真切不过的无奈。

  陆诚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人那抱怨声一点一点小了下去,他才将手里的紫砂壶放了下来。

  他将手伸进那宽大的袖口,摸出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旧牛皮纸袋。

  陆诚缓缓地解开绳扣,将里头那厚厚一沓沾着干涸黑血的纸张,平铺在了八仙桌上。

  “诸位前辈,看看这个。”

  几位老班主愣了一下,凑上前去。

  借着那昏黄的煤油灯光,当他们看清楚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字,以及最后按着的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时,齐刷刷地,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

  王班主瞪大了眼睛,声音直发颤。

  “这是半个月前,江南铁路局那三百多个被拖欠了半年工钱的苦力,去衙门请愿的时候,被郑专员勾结东岛浪人,用机枪扫射灭了口的血泪铁证。”

  “三百多条人命,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事后,还要被扣上一顶‘暴民内讧’的帽子。”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老班主看着那些血书,握着拐杖的手都在抖。

  陆诚站起身,走到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随风摇曳的老槐树。

  “诸位前辈,都是梨园行的泰山北斗,在台上演了一辈子的王侯将相、忠臣义士。”

  “王班主,您唱的《单刀会》,关老爷义薄云天,万古流芳。孙老板,您那一出《精忠报国》,岳王爷一曲《满江红》,浩气长存。”

  “咱们戏子,是下九流。”

  “平日里为了混一口饭吃,对着那些达官贵人赔着笑脸、弯着腰,这不寒碜。都是为了生计嘛。”

  陆诚的声音渐渐拔高。

  “可是,当那些个衣冠禽兽,踩着咱们三百个同胞的尸骨,喝着他们的血,还要让咱们穿上那一身鲜亮的蟒袍玉带,去给他们的罪恶唱一出粉饰太平的喜庆戏……”

  “这一份包银,诸位拿在手里头,不觉得烫手吗?”

  “这戏文,诸位唱在嘴里头,嗓子,不觉得堵得慌吗?!”

  轰!

  陆诚这几声反问,就跟一记一记的重锤似的,狠狠砸在了在场每一位老班主的心坎上。

  他们羞愧地低下了头,有那么几位上了年纪的掌班,眼眶刹那间通红,老泪纵横。

  他们是戏子,可戏子也有心,也有骨头。

  他们天天在台上唱着“忠孝节义”,难道下了台,就真得要为虎作伥,去当那吃人血馒头的帮凶么?

  “可是……可是陆爷……”

  王班主老泪纵横,揪着自个儿那花白的头发。

  “咱们若是拒了,宪兵队的枪一响,死的可不只是咱们,是整个平城的戏班子啊。”

  “这满园的徒弟,咱们护不住啊!”

  陆诚笑了笑。走回桌前,将那枚代表着号令的“血玉扳指”,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

  “所以我今儿夜里动用这枚扳指,不是要让诸位去跟他们拼命。”

  “这一道罢演令,是让我陆某人,有一个能独占鳌头的由头。”

  众位班主猛然抬起头,错愕地望着陆诚。

  “诸位只需要对外宣称,是我庆云班蛮横霸道,用武力逼着全行罢了演。明儿晚上六邦饭店的堂会,这整个平城里头,只有我庆云班一家去接。”

  陆诚端起桌上那盏温茶,遥遥地敬了众人一杯。

  “我陆诚一个人,去赴这场鸿门宴。”

  “所有的罪名,所有的因果,我一个人扛下。”

  “这戏台子,我替诸位去上。这血,溅不到诸位那干净的蟒袍上。”

  陆诚仰起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明儿要是,陆某回不来了……”

  “这平城梨园行‘不给国贼唱赞歌’的规矩,还得靠诸位前辈,继续把它撑下去。”

  这话一出口,堂屋内鸦雀无声。

  老班主们震撼得浑身发抖,他们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算是真正明白了,陆诚下这一道罢演令的良苦用心。

  他不是在强拉着整个梨园行下水去送死,他是在用最霸道的法子,把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杀局,都揽到了他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是在用自个儿的命,去护住这平城梨园行最后的一点骨气!

  “陆……陆爷……”

  王班主把手里的紫檀木拐杖一扔,这位名震平城的老生泰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竟是冲着陆诚跪了下去。

  “您这是……在替咱们梨园行,立魂啊!”

  随着王班主这一跪,广和楼的刘掌班、春台班的孙老板……七八位老班主齐刷刷地红了眼眶,长揖到地,泣不成声。

  “陆宗师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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