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从命,愿陆爷,平安归来!”
……
一夜过去。
等到了第二日晌午,这道罢演令的威力,彻底显现了出来。
督办衙门派出来的管事,顶着寒风跑断了腿,足足跑了十八家大戏园子。
平日里头只要几块大洋就能招之即来的戏班,今儿个面对五百块现大洋的重赏,竟然一个个都门窗紧闭。
春台班的角儿说嗓子倒了。
三庆班的班主说染了风寒,下不来床。
连天桥底下卖艺的草台班子,都说要回老家奔丧。
那管事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邪门了,真是他娘的邪门了。”
“这平城里头的戏子,是集体吃错药了不成?这可是郑专员亲自点名要的压轴大戏!”
“管事大人……”
旁边那大头兵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这平城里头,名气最大、眼下还没去问过的,就只剩下前门大街的……庆云班了。”
一听“庆云班”这三个字,那管事后脖梗子“嗖”地一下,就冒出了一股子凉风。
那可是陆诚的堂口!
是那个在江南杀得血流成河的活阎王的地盘!
可在掉脑袋的军令逼迫之下,管事也只能像是奔赴刑场一般,战战兢兢地带着兵,摸到了陆宅的大门口。
他在门外头足足徘徊了有半个时辰,才敢哆哆嗦嗦地扣响了门环。
门开了,铁塔一般的顺子满脸煞气。
管事吓得双腿一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结结巴巴地把来意说了出来。
过了不一会儿,周大奎揣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这老班主也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如丧考妣的管事,嘴角似笑非笑。
“六邦饭店的堂会是吧?这压轴的活儿,咱们庆云班……接了。”
管事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原本以为会遭受一番羞辱、甚至毒打,可万万没有想到,这最硬的一根骨头,竟然答应得这般痛快!
“哎哟,多谢周班主,多谢陆老板赏脸,这是定洋,您收好,明晚小人亲自派车来接。”
管事如蒙大赦,放下几根金条,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看着管事落荒而逃的背影,周大奎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凝重。
他转身走向后院的敞轩,看着正在擦拭那柄黑鞘【破虏】唐横刀的陆诚,低声道。
“诚子,鱼咬钩了。”
陆诚将长刀归了鞘。
行头房的老关头捧着戏折子,面带难色地走上前来。
“陆爷,明儿晚上这一出压轴大戏,洋人多,大官也多。”
“咱们是唱武戏,还是唱老生戏?总不能真去给那帮国贼唱一出喜庆的《龙凤呈祥》吧?”
陆诚走到八仙桌边,端起茶盏,眼眸微微一阖。
“这等污秽的场子,唱什么才子佳人,唱什么英雄末路,都显得太轻了些。”
他转过头去:“老关,去把那一套压箱底的黑底金绣大靠翻出来。备一双三寸厚的粉底皂靴。另外,把勾脸的油彩也给我备足了。”
“要最黑的墨,最烈的朱红,和最惨的惨白。”
老关头浑身一激灵,这是要应工极重、极煞的【大花脸】!
“师父,您明儿晚上到底是要唱哪一出啊?”
顺子实在是憋不住了。
陆诚目光越过那棵老槐树,看向灰蒙蒙的天际,淡淡地吐出了半句话。
“一出……需要用真血,才能唱得透的戏。”
……
三日之期,转眼间就到了。
夜幕降下,东交民巷的六邦饭店,灯火辉煌得简直要把这平城的半边夜空都给映亮了。
这一座纯正巴洛克式样的六层楼建筑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副武装的宪兵牵着高大的狼狗,将周遭几条街道封锁得犹如铁桶一般。
黑色的福特、道奇轿车排成了长龙,一辆接着一辆,在那条红地毯前头停了下来。
从车上下来的人,没一个不是这平城里头跺一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权贵。
穿着燕尾服的西洋领事,挂着满胸口勋章的武官。
还有那些个油头粉面,挽着露背晚礼服交际花的买办大员们,正端着高脚杯,在富丽堂皇的大宴会厅里头推杯换盏。
水晶吊灯洒下奢靡的光芒,留声机里头放着慵懒的华尔兹。
就在这温暖如春的宴会厅外头,不过隔着几条街的阴暗胡同里头,却有无数骨瘦如柴的流民,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感谢诸位外国友人莅临,也感谢诸位同僚捧场。”
宴会厅正中央,南都派来的钦差大员郑专员,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手里头端着一杯香槟,红光满面地站在麦克风前头。
“前些日子,江南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骚乱’,更有一些居心叵测的狂徒,在民间散布谣言,破坏中外友谊。”
郑专员大言不惭地说着,脸上挂着傲慢。
“但请诸位放心,一切都在政府的掌控之中。那些个妄图破坏和平的逆党,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给碾碎。”
“为了今晚这一场盛会,本专员特意请来了咱们平城最负盛名的庆云班,为大家献上压轴的国粹表演。”
“让我们在艺术之中,共祝友谊长存。”
“哗啦啦……”
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那些西洋人虽然听不懂深奥的中国戏,可这种高高在上,欣赏异国杂耍的优越感,却叫他们受用得很。
……
而就在这个时候。
六邦饭店后台一间宽敞的化妆室里,气氛却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门外头,站着整整两排荷枪实弹的宪兵,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
化妆室里头,没有一丝杂音。
老关头双手颤抖着,正在给端坐于镜子前头的陆诚……【勒头】。
那是一条紧绷的黑色水纱,死死地勒在陆诚的眉眼之间,将他原本清俊温润的眼角高高地向上吊起,瞬息之间,便平添了几分冷厉的煞气。
陆诚并没有以本来面目示人。
他那张脸上,正在进行着一场近乎于仪式的蜕变。
这不是戏曲里头寻常的脂粉。
陆诚亲自拿起那根狼毫笔,蘸饱了漆黑的油彩。
第一笔,从眉心直直地劈了下来,穿过鼻梁,将整张脸一分为二!
这是最极端的“破脸”画法,透着一股子神鬼莫测的森然。
紧接着,是如血一般浓烈的朱红,涂满了眼窝的四周,犹如两团在黑夜里燃烧的业火。
最后,是惨白的线条,在脸颊两侧,勾勒出犹如獠牙般夸张的纹路。
随着最后一笔油彩落下,铜镜里头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青面獠牙、怒目圆睁,仿佛刚刚从九幽地府里头爬出来的铁面判官!
【大花脸】……极重、极凶的勾脸法子。
这等浓墨重彩的脸谱,就跟一张完美的绝缘面具似的。
将陆诚体内那股因为刚刚凝聚了真丹火种而隐隐沸腾的【半步抱丹】气血,将他心中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杀气,给遮掩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陆爷……”
老关头捧着那件重达几十斤的黑底金绣大靠,声音直发颤。
“披甲。”
陆诚的声音,从那厚重的油彩底下传了出来。
四面靠旗在背后被死死地扎紧,腰间系上勒甲绦,脚下蹬上了那双三寸厚的粉底皂靴。
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足足有四五十斤重。
寻常人连走道都费劲,可在陆诚那几近无漏的非人肉身支撑之下,却宛如与生俱来的鳞甲一般。
陆诚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端坐在后台的那张木椅之上,双手交叠放于腹前。
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直到几不可闻。
道家无上的秘法,【龟息功】。
就在这一刻,他就跟一尊摆在庙宇里头千百年未曾动过的泥塑神像似的。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杀气。
外头那些个宪兵和暗探,哪怕感知再敏锐,也绝对察觉不到。一头足以撕裂整座六邦饭店的洪荒巨兽,正借着这厚重的戏服和脸谱,在后台闭目养神,静静地等着登场。
“当——”
前头宴会厅的戏台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铜锣响。
“角儿,该您上场了。”
催场的伙计在门外头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陆诚那双闭着的眼眸,轰然睁开。
那极黑与极红交织的脸谱底下,【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一闪而逝。
他反手从大靠的内侧,抽出了一把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唐横刀。
【破虏】。
“走。”
陆诚吐出一个字,那一身厚重的金绣大靠在动作间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
他推开后台的门,在两排宪兵惊异的目光之中,一步一步,朝着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走了过去。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看客,也都到齐了。
这一出用来祭奠那三百个冤魂的绝命大戏,终于,要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