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水——上——”
唱腔从西皮慢板转成原板,不紧不慢,一字一顿。
“家——无——有——隔——夜——粮——”
唱到“隔夜粮”三个字,陆诚的水袖轻轻一甩,那分明是写戏,可台下却有那饱经世事的中国大员,下意识地就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连那不通中文的法兰西公使杜布瓦,都不知怎地,就觉得心头微微一震。
他放下酒杯,朝身旁的翻译官低声问道:“他唱的是什么?”
翻译官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句词翻了过去:“他说……家里头,已经没有过夜的口粮了。”
杜布瓦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朝着窗外望了一眼。
那扇雕花玻璃窗外头,是东交民巷灯火辉煌的洋楼,是停在红地毯前头那一长串黑得发亮的福特轿车。
可在那一片光晕之外的胡同深处,他分明记得自己来时,看见过几个蜷缩在墙角,瘦得跟柴禾杆似的中国流民。
“嗯哼……”
杜布瓦轻轻地咳了一声,端起酒杯,遮住了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怪异神情。
戏台之上。
陆诚的水袖一收一放,一个【卧鱼】身段,将萧恩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却又不肯彻底服输的劲头,演绎得淋漓尽致。
“桂——英——儿,随——为——父——”
“江——上——打——渔——去——也——”
唱到此处,那胡琴的过门骤然加快。
陆诚的水袖一甩,脚下走的是干净利落的【圆场】,将萧恩父女撑船下江的那一段戏,演绎得风生水起。
接着便是与那渔家好友李俊、倪荣的把酒言欢。
陆诚一个人在台子上头唱、念、做、打,一会儿是萧恩,一会儿是与友相聚的畅快。
戏台底下,便是听不懂戏的洋人,也叫他这一手【一赶三】的功夫给彻底镇住了。
水晶吊灯之下,整座宴会厅鸦雀无声。
只剩下胡琴、月琴、三弦的丝竹之音,还有陆诚那一道在悲、怒、隐、忍之间反复盘旋的唱腔。
戏,唱到了第二折。
豪绅丁员外的家丁上门讨要渔税了。
陆诚演的萧恩,一开始是隐忍的。他弓着腰,赔着笑,那一句“老汉这就去凑”,唱得人心头发酸。
“可怜我,一家两口,无米下锅。”
“纵——使——官——府——盘——剥——重——”
“也——要——活——命——在——人——间——”
唱到“活命在人间”五个字,陆诚的嗓音陡然一沉。
那原本沙哑的嗓音里头,骤然透出了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浓得化不开的怒意!
文场的胡琴跟着这怒意一变,琴弓在弦上重重一压,发出了一声犹如金石相击的脆响!
“好!”
底下有那真正懂戏的老票友,再也按捺不住地拍了一记响亮的掌声!
可这一记掌声还没落下,台子上头陆诚那低沉的唱腔便骤然拔高!
“怎奈那——”
“贪——官——污——吏——心——肠——黑——!”
“勾——结——豪——强——欺——平——民——!”
唱到“欺平民”三个字,陆诚的水袖猛地一甩!
那一下,水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近乎于实质的弧线,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主桌之上,那郑专员端着酒杯的手,再一次顿住了。
他听出来了。
这唱腔里头,分明是冲着官府来的!
可这等老戏的词儿,向来都是这么唱的,他纵然是心头不快,也不好当场发作。
“专员,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身侧的法兰西公使端着酒杯,状似无心地问了一句。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头,藏着几分不知道是讥讽还是探究的笑意。
“无妨,无妨。”
郑专员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香槟。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头清楚,那一杯本该清凉甘冽的洋酒,下了肚,却跟一团烈火似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戏台之上,胡琴拉得愈发地凄绝。
陆诚演的萧恩,已经被那豪绅家的恶奴打翻在地。
他匍匐于戏台之上,一身的黑金大靠落满了尘土,可那双从厚重油彩底下透出来的眼眸,却愈发地亮,亮得跟两团淬了血的火苗似的。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那一瞬间,整座宴会厅里头,所有的喧闹、所有的杯盏交错,都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按了下去。
连那水晶吊灯,都仿佛比方才暗了几分。
“老——汉——我——”
陆诚的嗓音,从那油彩底下,一字一顿地碾了出来。
“忍——了——半——生——”
“今——日——便——要——”
“拼——他——一——拼——!”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陆诚的眼眸蓦地朝着主桌的方向,遥遥一扫!
那一眼,隔着戏台子,隔着满堂的灯火,隔着百十张觥筹交错的酒桌。
却跟一柄出了鞘的刀子似的,直直地,劈在了郑专员的脸上!
郑专员那举着空酒杯的手,狠狠地一抖。
那一只价值连城的水晶高脚杯,从他的指缝间“啪”地一声滑落,在脚下的波斯地毯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
戏台之上,胡琴骤停。
文武场的所有乐器,在这一瞬间齐齐住了点。
只剩下陆诚那一袭黑金大靠,孤零零地立在戏台中央。
他缓缓地,从那布满了油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彻骨的笑意。
那笑容透过那张青面獠牙的判官脸谱,看得满堂宾客脊梁骨上都莫名地冒出了一阵冷汗。
【打渔】这一折,唱完了。
底下,便是……
【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