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陆诚留心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徒弟小豆子因体格单薄,始终觉得比不上顺子和陆锋,心中失落。
小豆子这孩子,是跟着庆云班一起熬出来的。
他不像顺子那样天生神力,铁塔般的身板站个三体式就威风凛凛;也不像陆锋那样心性狠辣,暗劲一点就透。
小豆子骨架小,个头也不高。
每次在演武场上对练,顺子哪怕收着力气,一个【熊膀】靠过去,也能把小豆子撞飞出一丈远。
这天清晨,小豆子一个人躲在后院的柴房角落里,对着一根木桩子死死地砸着拳头。
“砰!砰!”
拳头砸得皮破血流,木桩子却纹丝不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练不出化劲?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小豆子咬着牙,眼泪混合着汗水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他恨自己这副单薄的身子,恨自己不能像两位师兄那样,替师父上阵杀敌。
“豆子。”
陆诚不知何时站在了柴房门口,背负着双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去洗把脸。今儿个不用练功了,跟为师去趟天桥。”
天桥,是北平城最热闹的市井江湖。
三教九流,卖艺的、杂耍的、说书的,全聚在这儿。
陆诚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大褂,带着小豆子在人群中穿梭。
“冰糖葫芦嘞——”
陆诚走到一个草把子前,摸出两个铜板,拔了一串个大饱满、裹着晶莹糖稀的糖葫芦,递给小豆子。
“吃吧。”
小豆子受宠若惊地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心里的憋屈却还是散不掉。
“师父,我……”
“别说话,看那边。”
陆诚抬手一指。
前方空地上,围着一圈人,正在看一场猴戏。
一个精瘦的耍猴人,手里拿着一根皮鞭,正在指挥着一只体型瘦小的猕猴表演。
那猕猴只有半人高,面对耍猴人挥舞得呼呼作响的皮鞭,它没有选择硬抗。
只见那猕猴身形猛地一缩,双脚在地上一蹬,犹如一个肉团般在地上滚了半圈,轻巧地避开了皮鞭。
紧接着,它借着翻滚的力道,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扭转了身躯,稳稳地落在了耍猴人的肩膀上,还滑稽地做了一个鬼脸。
人群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叫好声。
陆诚静静地看着,突然开口。
“看懂了吗?”
小豆子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猴子……很灵活。”
陆诚转过身,将双手拢在袖口里,带着小豆子离开了喧闹的人群,来到了护城河边一处僻静的垂柳下。
“国术,杀人的术。但杀人,未必非要用蛮力去砸开对方的骨头。”
陆诚的声音在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诚点拨小豆子,国术并非只有刚猛,将猴拳的轻灵与戏曲步法结合,小豆子豁然开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听劲”之路。
“你师兄顺子,练的是【虎扑】、【熊膀】,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那是他天生骨架粗大,气血浑厚。”
“可你不一样。”
“你骨架轻灵,心思敏捷。你若非要逼着自己去练那种硬打硬进的功夫,那就是南辕北辙,自寻死路!”
陆诚走到一棵垂柳前,随手折下一根柔弱的柳条。
“戏班子里头,有生旦净末丑。”
“这【武丑】一行,在台上翻跟头、打出手,从不靠蛮力,靠的是一个‘滑’字,一个‘巧’字。”
陆诚退后半步,单手持着柳条。
突然!
他的身形在小豆子眼前,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收缩。
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竟然在瞬间矮了半截!
京剧《大闹天宫》武丑绝活——【矮步】!
紧接着,陆诚脚下看似杂乱无章地踩着几个碎步,身形犹如一只在悬崖绝壁上跳跃的灵猴。
“唰!”
手中的柳条没有发出任何刚猛的破空声,却以一种极其刁钻、违背常理的角度,瞬间点在了小豆子的咽喉前,距离皮肤仅仅不到半寸!
小豆子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喉结处传来一阵致命的寒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这是戏台上的动作?”
小豆子瞪大了眼睛,他从小在戏班长大,自然认得这是孙悟空大闹天宫时的身段。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在台上用来逗乐的滑稽动作,一旦融进了杀人的武学里,竟然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机!
“这叫【猴拳】的形,合了【武丑】的步。”
陆诚收回柳条,指尖在小豆子的胸膛上轻轻一点。
“太极有云:‘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这说的是对自身气血和外界力道的绝对掌控,也就是所谓的【听劲】。”
“你个子小,力量弱,正面硬抗必死无疑。”
“但只要你练成了听劲,敌人的拳头还未落下,你的皮肤、你的汗毛就能‘听’出他发力的方向和落点。”
陆诚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是一种一代宗师在传道受业时才有的肃穆。
“顺势而为,借力打力。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千分之一秒的破绽里……”
“用你浑身的力气,凝结在一点,打出那最致命的【寸劲】!”
“这,才是属于你小豆子的——道!”
轰!
陆诚的这番话,犹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开了小豆子脑海中那团混沌的迷雾。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脑海中不断地回放着刚才那只猕猴灵巧的翻滚,回放着师父那诡异的【矮步】和致命的一击。
“听劲……寸劲……借力打力……”
小豆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护城河畔的微风吹过,拂过他脸上的细小汗毛。
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听”到了风的轨迹。
他没有刻意去发力,身体自然而然地向下微微一沉,脊椎骨放松,双臂犹如面条般垂在身侧。
突然!
他的左脚在地上轻轻一捻。
身子犹如一个旋转的陀螺,借着大地传来的反冲力,右拳从肋下猛地钻出!
“啪!”
一声清脆,却短促到了极点的气爆声,在小豆子的拳锋上炸响!
明劲!
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明劲,但那股子凝聚在方寸之间的穿透力,却比他之前用蛮力砸木桩时,要强悍了十倍不止!
“师父……我……我听到了!”
小豆子猛地睁开眼睛,狂喜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扑通一声跪在了陆诚的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找到我的道了!”
陆诚站在垂柳下,看着这个终于破茧成蝶的徒弟,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用【枯木逢春】去强行拔高小豆子的修为,也没有用【抱丹】的境界去碾压他的认知。
他只是用这天桥底下最寻常的猴戏,用戏台子上最不起眼的武丑身段。
硬生生地,给这个自卑的少年,蹚出了一条通天的杀伐之路。
“站起来。”
陆诚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随风飘落的柳叶。
“这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找到了路,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