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这套武丑的身段和猴拳的听劲，每天练上一千遍。练到它变成了你的本能，练到你闭着眼睛，也能躲开顺子的拳头。”
“是！师父！”
小豆子重重地磕了个头，站起身，那原本单薄瘦弱的身躯里，此刻却仿佛蛰伏着一头极其危险的灵猫，只待某一日，一击封喉。
夕阳西下，将天桥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诚背负着双手，带着小豆子，迎着晚霞，慢悠悠地朝着前门大街走去。
这四九城里的风，依旧吹着。
那两块半大洋一袋的洋面，依旧在折磨着底层的劳苦大众。
但在这方寸的小小四合院里，在这市井的烟火气中。
一颗名为“传承”的种子，却已经在悄无声息中，生根，发芽。
......
“卖报！卖报！”
“《星火报》加印号外！看江南血案始末，看平城国贼伏诛！”
清晨，天色还透着一股子灰蒙蒙的青。
平城前门大街上的薄雾还没散干净，料峭的微风卷着地上燃尽的煤球灰，直往人脖颈子里钻。
几个穿着破布夹袄、冻得鼻尖通红的报童，挥舞着手里散发着浓烈油墨味儿的报纸，在大街小巷里扯着尚未变声的嗓子，拼了命地嘶喊。
这年月，日子苦。
市面上的洋面，已经被那些心黑手狠的粮商和军阀，硬生生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一斤带着血丝的糙猪肉，也得两毛钱。
老百姓的兜里，比脸都干净。往日里，哪怕是一个铜子儿，那也是要掰成两半花，留着买几口掺了沙子的棒子面糊糊续命的。
可今儿个，邪了门了。
“娃子，给我来一份！”
一个在天桥底下蹲了半宿，肩膀上搭着破毛巾的黄包车夫，咬了咬牙。
从那满是汗碱味的贴身布兜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两枚早就磨平了字迹的铜元，“当啷”一声扔进了报童的木盒子里。
他大字不识几个。
但他知道，这份叫《星火》的报纸上，印着的是给咱们穷苦老百姓讨公道的神仙！
不仅是车夫。
街边卖豆汁儿的老汉、扛大包的苦力，甚至是平日里抠搜的当铺掌柜，此刻都纷纷掏出了铜板。
林雪创办的《星火报馆》，借着那一场震动天下的血案曝光，借着陆诚那一句“真相是杀不死的”，在这平城，彻彻底底地站稳了脚跟。
报童的叫卖声，就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锥子，生生凿开了这百年古都死气沉沉的冰层。
老百姓那麻木了半辈子的血性，被这几张薄薄的纸，给点燃了。
……
外头风起云涌，群情激愤。
可前门大街深处，那座挂着“天下国术馆”和“庆云班”两块牌子的四合大院里，却静得能听见老槐树落叶的声响。
自打从六邦饭店杀了个七进七出，平了这场天大的风波后，庆云班已经许久没有正经开过台了。
后院，敞轩底下。
陆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衣摆随意地搭在藤椅的边缘。
头顶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破毡帽，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子绾着。
他半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壶嘴里飘出淡淡的高末茶香。
【洗髓十成】，【真丹火种】。
这具肉身，早已到了寒暑不侵、圆润无漏的无上化境。
此刻的他，身上没有半点在十里洋场杀得人头滚滚的戾气，更没有那剑劈西洋血族伯爵的绝世锋芒。
他就像是个在私塾里教了一辈子书，这会儿正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落拓先生。
大象无形，返璞归真。
“诚子。”
堂屋的棉门帘被掀开，老班主周大奎揣着手，踩着千层底布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周大奎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这几日可是红光满面。
如今这平城，谁不知道庆云班的陆老板是天上降下来的武仙？这牌面，比前清的王爷还要大上三分。
“大奎叔。”
陆诚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亲自拿过一个倒扣的建窑茶盏，给周大奎倒了一杯热茶。
“您老这大清早的，不在前院听他们吊嗓子，怎么跑后头来了？”
周大奎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还不是外头那些个戏迷给闹的。”
“自打你把那帮西洋的吸血怪物给收拾了，咱们这庆云班的名头，算是彻彻底底在北方武林和梨园行里封了顶。”
周大奎搓了搓手，眼底透着几分兴奋。
“这不，广和楼的刘掌班，天天派人往咱们门房送帖子。说外头的老百姓，还有各路武馆的拳师，都眼巴巴地盼着您再登台，唱一出大戏呢！”
说到这儿，周大奎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诚子，大伙儿都说，想看您再披上那身黑底金绣的大靠，再勾上那张青面獠牙的判官脸谱。把那出《钟馗嫁妹》，或者是《挑滑车》再原原本本地唱一回。”
“大伙儿现在心里的血都是热的，就想看您在台上那股子杀伐果断、降妖除魔的武戏痛快劲儿！”
陆诚听罢，微微摇了摇头。
他将手里的紫砂壶放在八仙桌上，目光越过高高的院墙，看向了那灰蒙蒙的苍穹。
“大奎叔，武戏，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提气的。”
“这大半年，平城的老百姓见过的血，听过的枪炮声，已经够多了。”
“那股子戾气和仇恨，被《星火报》这么一烧，现在全在老百姓的胸腔子里头憋着、沸腾着。”
“弦崩得太紧，是会断的。”
“这世道，不能光有杀伐，还得有抚慰。不能光有怒火，还得有根骨。”
陆诚缓缓站起身，那一袭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这台，咱们开。”
“但这一次，不唱武戏，不打不杀。”
“咱们，专排一出【文戏】。”
周大奎愣住了，手里端着的茶碗悬在半空。
“文戏？”
“诚子，这节骨眼上唱文戏？文戏慢吞吞的，全靠唱腔和念白拿人。底下的看客这会儿正亢奋着呢，能耐着性子听进去吗？”
“能。”
陆诚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武戏入眼，文戏入心。”
“我要唱一出，能让这满城百姓，把心里的眼泪痛痛快快流出来，把骨子里的‘人味儿’给重新找回来的戏。”
“去贴水牌子吧。”
陆诚转过身，一字一顿。
“就定那出……《搜孤救孤》！”
《搜孤救孤》。
这是一出极重，极惨的老生传统戏。
讲的是春秋时期，晋国奸臣屠岸贾残害忠良赵盾满门三百余口。
门客程婴为了保住赵家唯一的孤儿，不惜献出自己的亲生骨肉，忍辱负重十五年，最终抚养孤儿长大报仇雪恨的故事。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飞檐走壁。
有的，只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了一个“义”字，为了护住那一点忠良的骨血，生生把自己的心给剜碎了的悲凉与伟大。
周大奎听着这四个字，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懂了。
陆诚这是要借着这出戏，祭奠那些为了护住华夏最后一口气，而惨死在历史长河中的冤魂。
祭奠那些在东海孤岛上，为了同胞甘愿填命的无名武师。
更是祭奠那位宁折不弯的通臂拳老龙头！
“得嘞……”
周大奎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广和楼，把这水牌子，给您高高地挂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