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恶碑县西郊。
空气好似水面泛起涟漪,一艘白骨拼凑而成的飞舟无声无息浮现。
数道白影从飞舟上飘落,为首的白袍修士手拿骨杖朝前轻轻一点。
“呼……”
一抹淡绿色的鬼火从杖尖飘出,照亮四周。
场中的情况让人心头微沉。
乱葬岗内,横七竖八躺着七具软绵绵的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早已不成人形。
他们的骨头被某种力量强行从体内抽走,只剩下皱巴巴的皮肉和内脏瘫在地上,如同被掏空的皮囊。
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泥土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全都死了!”
白骨观弟子见多了尸骨,倒也面色不改,其中一人拨了拨尸体,声音微提:
“是钱师兄!”
“钱师兄为人谨慎,手段也不差,竟然死在这里?”有人面露不解:
“会是谁做的?”
为首的白袍修士名叫白墨,是白骨道人亲传弟子,更是身兼执法堂执事。
他眉头紧皱,蹲下身仔细检查现场。
“骨刺阵、白骨爆裂符……”
“应该是钱师弟自己在此地设局,想要拿下对方,奈何技不如人。”
说着轻轻摇头: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惜这次选错了目标,也算咎由自取。”
老毛病?
除了两个年轻人一脸茫然,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钱师兄’是白骨观有名的贪财鬼,执掌后勤多年,私下里售卖同门弟子的尸骨,更是没少干黑吃黑的勾当。
以前遇到的都是些散修,被他所害也无人敢声张,没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
“三日前,有人找到钱师兄购买尸骨,应该是那人下的手。”
一人手托下巴,道:
“钱师兄向来如此,先推脱手头尸骨不足,然后约定在某处交易,趁此机会在交易的地点布下陷阱,到时候人财两得。”
计划很好。
多年来‘钱师兄’也因此受益匪浅。
奈何,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这次很明显就栽了,而且连带着丢了性命,骨头也被人抽走。
“可是……是谁做的?”一人开口问道:
“抽走骨头,莫非是哪位师兄?”
白骨观的修炼之法,处处都会用到骨头,炼气修士的骨骼更是辅助修炼的宝物。
为了获取骨骼杀人并非不能理解。
观内甚至有专门负责买卖‘尸骨’的生意,钱师兄就是这一行的佼佼者。
“不是我们的人。”
白墨摇头:
“白骨观想法的修炼,用人骨最好,但从来都不是非人骨不可。”
“兽骨、妖骨,乃至草木之根髓,都可以用。”
“观内买卖尸骨,多是普通人尸骸。”
“嘿……”一位老者沉声开口:
“多年前,也有人用同门的尸骨修炼,而且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只不过这种事有伤天和,宗门前辈因而闯出一门秘法,可以在自己的骨头上种下本命血咒,如此一旦有人拿我们的骨头修炼白骨观想法,立刻会激发咒力,导致法门运转失常,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身死,自那以后就再没有人拿同门弟子的尸骨修炼。”
几个年轻人面露恍然。
“既然我们不能用,那谁会用到骨头?”一人面露不解道:
“凶兽特意抽走钱师兄等人的骨头,总不能……作为收藏吧?”
“镇魔司。”白墨慢声开口:
“他们有用。”
“啊!”一人惊讶道:
“镇魔司的捉妖人懂得如何用尸骨修炼?”
“这倒不是。”白墨摇头:
“好像是用来修炼某种秘法,此事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镇魔司购买尸骨之事早已有之,宗门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尸骨我们用不到,索性卖给镇魔司,换取一些有用之物。”
众人面色各异。
买卖自家弟子尸骨的事毕竟见不得光,自也很少有人知道。
知道的,
也不会乱说。
一想到自己死后尸骨可能会卖给镇魔司,不知用来做些什么,一股怒意不由涌现。
“镇魔司欺人太甚!”
一位年轻弟子怒喝一声:
“待到破了终南府,定要屠尽捉妖人,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白师兄!”
“可查出是谁人所为?”
“是位剑道高手。”白墨摇头,伸手轻抚地面上遗留的剑痕。
剑痕边缘光滑如镜。
时隔许久,依旧有凌厉的剑意从中散发出来,刺得他指尖发麻。
“剑意凝而不散,如此实力……”
“怕是一位精通御剑之法的炼气巅峰修士,甚至可能是位道基。”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道基?
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非道基修士的对手。
“最近镇魔司一直在暗中调动人手,说不定是派了高手前来踩点。”
有人道:
“恰好,钱师兄想要黑吃黑,结果被人一网打尽,如此怕是查不出什么。”
言下之意,自是到此为止。
白墨点头。
他环顾四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线索。
凶兽杀人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钱师弟修为不弱,又找了六位帮手,还在这里布置了陷阱,却被人毫无悬念的碾压斩杀,无一活口,动手之人的实力远超于我。’
……
“此事到此为止。”
白墨念头转动,收起骨杖:
“大战在即,师父已经下令,所有弟子不得擅动,此事我会上报,听凭安排。”
又挥了挥手:
“把这些皮囊烧了,自今日起,尸骨买卖尽数停止,一切等结束后再说。”
众人应是,依言照做,点燃地上的七具皮囊。
熊熊烈火燃起,黑烟滚滚升空,带着刺鼻的焦臭味扩散开来。
白骨飞舟轻轻一晃,消失不见。
*
*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已经沾了一层细密的露水。
陈长生赤着脚蹲在石台上,按照钟鬼教的法门,缓缓舒展身体。
他的动作比一个月之前流畅了太多,曾经扭曲僵硬的四肢,如今已经能做出许多高难度的姿态,每一次扭转,骨骼都会发出清脆的“咔咔”脆响,像是久锈的机关终于被上了油。
钟鬼站在他对面,玄色长袍垂落,遮住了大半身体。
没人注意到,他的指尖正萦绕着一缕淡白色的骨粉,随着陈长生的每一个动作,骨粉如同有生命般,在他的手臂、胸口、脊背上游走,留下一道道微不可查的纹路。
“左肩再沉三寸。”
钟鬼的声音平淡无波。
陈长生闻声立刻调整姿势,左肩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