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光柱,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天空飘着细雨,夜风裹着水汽,有些冷。
总区大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灯塔。
陈正东推开车门,细雨打在脸上,他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向大楼入口。
身后,邱刚敖、李鹰、张峰、庄子维四位督察分别从各自的车里下来,带着各自的组员。
他们身上还带着行动后的痕迹——有人防弹衣上有子弹擦过的白痕,有人手上缠着绷带,有人脸上涂的深色油彩还没完全擦掉。
但所有人的腰板都挺得很直,步伐稳健有力,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如释重负。
陈家豪从最后一辆车里下来,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隐约可见碘伏消毒后留下的黄色痕迹。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原本是要去医院的,他坚决先不去,等这边的事情交接好了,明天再去。
“家豪,头还疼不?”邱刚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陈家豪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咧嘴一笑,“那个路虎司机技术不错,可惜他碰到的是我。”
邱刚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队伍往大楼入口走去,大楼门口,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黄炳耀总警司。
他没有打伞,细雨落在他肩上,深色的警服外套上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但黄炳耀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笑容满面,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看到陈正东他们走来,黄炳耀大步迎上去,一把抓住陈正东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东仔,干得漂亮!”
黄炳耀的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道:
“马明威抓到了,保险柜也打开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马明威,在九龙塘藏了二十几年的老狐狸!
今天,都被你给抓了啊!
真是太漂亮了!”
陈正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
“大sir,任务完成了。
马明威目前在押,保险柜里的文件已经由李琦的技术组接管,正在整理。”
“好好好!”
黄炳耀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扫过陈正东身后那些浑身湿透、面带倦容但精神抖擞的队员们,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今晚大家都辛苦了!都还没吃宵夜吧?”
没有人回答,但有几个人的肚子很诚实地发出了咕噜声。
黄炳耀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
行了,别在这站着了,赶快进去换身干衣服,食堂那边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宵夜。
吃饱了再干活!”
“多谢大sir!”众人齐声道。
黄炳耀摆了摆手,又对陈正东说:
“东仔,你先带他们去吃饭。”
“好。”
陈正东带着队伍走进大楼。
走廊里的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有人在走廊里抖了抖湿透的外套,有人摘下雨帽,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食堂的方向飘来食物的香气,几个年轻警员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食堂里,十几张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热腾腾的云吞面、叉烧饭、烧鹅濑粉,还有几大锅姜汤,辛辣的姜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是黄炳耀提前让食堂准备的,分量足、味道好,而且热气腾腾,最适合这种又冷又饿的时候。
队员们各自找位置坐下,没有人说话,都在埋头吃饭。
经过一整晚的高强度行动,从埋伏、突袭到追车、抓捕,每个人的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到了极点。
此刻热食下肚,那种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的温暖和满足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疲惫。
陈正东端着一碗云吞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
他的目光却在食堂里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都是他的兵。
都是他陈正东的精兵悍将!
吃完饭,陈正东放下碗筷,站起身。
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晚大家辛苦了。”
陈正东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交接完成后,该回去休息的,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等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陈正东转身走出食堂,沿着走廊往鉴证科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来到鉴证科,陈正东刷了卡,推门进去。
里面的灯全亮着,几台证物处理设备在嗡嗡作响。
李琦蹲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满了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文件——有些是手写的账本,有些是打印的报表,有些是泛黄的旧文件,纸张边缘已经发脆。
每一份文件都被仔细地放进透明的证物袋里,袋子上贴着编号标签。
李琦身后,两个技术员正在用高清相机给每一份文件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林国明坐在角落的电脑前,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
听到脚步声,李琦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睛里闪着光。
“头儿,你来了。”李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蹲而有些发僵的膝盖。
“怎么样了?”陈正东走到长桌前,目光落在那些证物袋上。
“初步统计,保险柜里一共有两百三十七份文件。”
李琦指着桌上的证物袋,语速很快地汇报道:
“大部分是手写的账本和交易记录,时间跨度从1970年到今年。
最早的那几本纸张都发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内容还能辨认。”
他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头儿你看这个——这是1970年的第一本账。
马明威从那时候就开始记账了,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有个习惯,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落在纸面上。”
陈正东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看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用黑色钢笔写着几个字——“甲册,1970年元月”。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会计在记账。
“除了账本,还有一些合同和协议。”
李琦继续介绍,指着桌上另外一堆证物袋:
“马明威跟金三角那边签的供货协议,跟澳门赌场的洗钱协议,还有跟几个中间人的分成合同。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份来,都够判他十几年。”
陈正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堆证物袋上。
这些东西是马明威二十几年犯罪的铁证,也是将他绳之以法的关键。
“对了,头儿,”李琦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多了一丝凝重,“我们从文件里发现了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李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单独的证物袋。
里面的东西是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代号和日期。
李琦把证物袋递给陈正东,声音压得很低:“头儿,你看看这个。”
陈正东接过来,目光落在纸上。
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警队的人名,而是代号,类似于“白鸽”、“老K”、“阿生”之类的。
但每个代号后面标注的日期和地点,让陈正东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峻起来。
“这些都是马明威在警队内部的保护伞?”陈正东问。
“还不确定。”
李琦摇了摇头:
“但从内容上看,很可能是。
你看这个——”
他隔着证物袋指着纸上的一行字:
“‘白鸽,1985年3月,提供行动预警’。
还有这个,‘老K,1987年11月,协助摆平毒品案’。
这些描述,明显是在说警方内部的线人或者保护伞。”
陈正东把证物袋还给李琦,声音低沉:“这份名单,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等我命令。”
“明白。”李琦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正东在长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整理的文件。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李琦,这些文件必须在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全部整理完毕。
每一份文件都要编号、拍照、登记,最后写一份详细的清单。
清单上要写明每份文件的内容、时间、涉及的人员和金额。
能做到吗?”
李琦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证物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零点四十分。
离早上七点还有六个多小时,但两百三十七份文件……这个工作量,正常情况下需要整整一天。
但李琦没有犹豫。
“没问题,头儿!”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我们几个人轮流干,天亮之前一定搞定。”
陈正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鉴证科。
走廊里,他的脚步没有停,径直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安全屋在总区大楼的另一侧,是一间经过特殊改造的房间。
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员,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
看到陈正东走来,两人同时立正敬礼。
陈正东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里,林昆坐在一张椅子上,对面床上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躺在母亲怀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娃娃。
林昆的妻子靠在床头上,眼睛半闭着,脸上满是疲惫。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把女儿搂紧了一些。
林昆也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色灰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憔悴了。
但看到陈正东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道光——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时才会有的光。
“陈sir!”
林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怎么样了?抓到马明威了没有?!”
他的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地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妻子也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正东,嘴唇微微颤抖着。
这是他们今晚最关心的问题。
从傍晚妻女被接到安全屋开始,林昆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的焦虑和不安中。
他知道警方今晚要行动,但他不知道结果。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如果马明威跑了,他和他的家人就完了!
那个老狐狸不会放过任何人,不管他说不说话,不管他配不配合,等待他和家人的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