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耀,你跟了马明威二十三年。”
陈正东的声音平静,但彷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二十三年里,马明威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知道。
他的账本是你帮他记的,他的合同是你帮他拟的,他的钱是你帮他送的。
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马明威之外,知道最多秘密的人。”
徐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陈正东脸上。
“马明威的保险柜已经打开了。”
陈正东继续道,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里面的两百三十七份文件,我们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你帮马明威记的那些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你帮他送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有记录。
你帮他拟的那些合同,每一份都在我们手里。”
陈正东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徐耀面前。
那是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徐耀在过去二十三年里经手的每一笔大额交易——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一在目。
徐耀的目光落在清单上,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徐耀,你是个聪明人。”
陈正东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你应该知道,马明威保不住你了。
他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他的所有关系网都断了,他连自己的都保不住,更保不住你。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什么都不说,等着上法庭,被判终身监禁。
第二,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争取从轻发落。
毕竟,你并不是主犯!”
陈正东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徐耀的脑子里发酵。
“你的妻子,今年五十一岁,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
陈正东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
“你的儿子,今年二十四岁,在英国读法律。
你的女儿,今年二十一岁,在香港大学读医科。
你做了二十三年的事,你的家人知不知道?
如果你不将知道的一切说出来,警方很有理由怀疑,你的家人对你所做的事情是知情的。
毕竟,你做了二十三年的毒品生意,帮助马明威。”
徐耀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徐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红了,但他咬着牙,拼命不让自己失态。
是的,最亲的亲人,往往是一个人最大的软肋!
即便是徐耀,也不例外!
陈正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徐耀自己做决定。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徐耀的心口上。
终于,徐耀抬起头,看着陈正东。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目光已经不再平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绝望。
“陈sir,”徐耀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如果我合作,我的家人——”
“如果你跟警方合作,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证明你的家人确实是不知情的,那么你的家人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陈正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笃定道:
“如果你做的事情,跟你的家人真没有关系。
那么只要你配合,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去打扰他们。
你的儿子可以继续在英国好好读书,你的女儿可以继续在香港大学学医。
他们会继续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
但是这一切,都必须是在你配合警方的情况下,成功抓捕马明威这条线上的其他毒枭们。”
徐耀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陈正东说:
“马明威的犯罪网络、他的合作伙伴、他的洗钱渠道、他在警队内部的保护伞——你知道的一切。
不要隐瞒,不要撒谎,不要替任何人遮掩。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徐耀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正东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从哪里开始?”徐耀问。
“从头开始。”陈正东说,“1970年,马明威是怎么找到林昆的?”
徐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1969年年底,马先生让我去潮州找一个人,打听清楚对方的情况,这个人就是林昆。”
徐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马先生说,潮州那边有人在金三角有关系,能找到稳定的货源。
而且,潮州人很多对潮州人都比较信任,却不信任其他的人,而那个在金三角……”
陈正东把徐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有些细节,林昆都没有交代过——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徐耀在其中的角色。
“马明威在警队内部的三个人,你知道多少?”陈正东问。
徐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他们的代号,但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马先生从来不让我碰那一块。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徐耀,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要问,不要打听。’”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的?”
“每次送钱的时候。”
徐耀说:
“马先生会让我把钱装进一个手提箱里,然后告诉我一个地址和时间。
我只负责送到指定的地点,交给指定的人。
那些人从来不跟我说话,接过箱子就走。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因为他们每次都戴着帽子和口罩,遮得很严实。”
“但你刚才说你知道他们的代号。”陈正东追问道。
“那是马先生偶尔提到的。”
徐耀说:
“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了一句——‘白鸽这次干得不错,提前三天通知了我。’
还有一次,他说——‘老K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处理。’我只知道代号,不知道真实身份。”
陈正东点了点头。
徐耀说的是实话——马明威那种人,不会把核心秘密交给任何人,哪怕是跟了他二十三年的管家。
“那三条线呢?”陈正东继续问,“何志南的东南亚线、罗永昌的台日线、陈规的加工线——你知道多少?”
徐耀的表情变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怎么知道这些名字的?”徐耀的声音有些颤抖。
“从马明威的U盘里。”陈正东的声音平静,“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徐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三条线的存在,但我没有直接跟他们打过交道。
马先生把每条线都分得很开,林昆不知道何志南,何志南不知道罗永昌,罗永昌不知道陈规。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块的事情。”
“何志南是潮州人,跟林昆是同乡。
他是1980年被马先生发展进来的,负责东南亚市场……”
“罗永昌是香港本地人,五十二岁,早年跟着马先生做纺织品贸易……”
“陈规是福建人,四十五岁,马先生在八十年代初发展的新人……
他的工厂在新界的某个地方,具体位置我不知道——马先生不让我知道。”
陈正东把徐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这些信息,跟U盘里的内容完全吻合,互相印证。
“这三条线的负责人,目前在哪里?”陈正东问。
徐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每次有事情要谈,都是马先生单独去见他们,或者他们单独来见马先生。”
“上一次他们出现在香港是什么时候?”
徐耀想了想:
“何志南大概三个月前来过一次。
罗永昌是两个月前。
陈规——大概一个月前。”
陈正东把这些信息也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耀又交代了很多细节——马明威在金三角的货源关系、在澳门赌场的洗钱渠道、在东南亚各国的运输路线、在警队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保护伞。
他说的内容涉及面很广,有些是陈正东已经知道的,有些是第一次听到。
每一个细节,陈正东都一一记录在案。
“还有呢?”陈正东问。
徐耀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陈正东合上笔记本,看着徐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徐耀说的是真话。
“这些信息很有价值。”陈正东说,“你的配合,会在法庭上得到体现。”
徐耀苦笑了一下:“陈sir,我不奢望从轻发落。我只希望我的家人——不受到打扰,能继续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说过,你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只要他们确实是不知情的。”陈正东打断了他,“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徐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二十三年的秘密,在今天早上全部倾泻而出,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几乎虚脱。
陈正东站起身,拿着笔记本走出了审讯室。
他让门口的警员把徐耀带回牢房,然后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他要审马明威。
审讯马明威,跟审讯徐耀完全不同。
徐耀是马明威的影子,跟了二十三年,知道很多秘密,但没有马明威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