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有二三十人,男女都有,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举着照相机,有的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他们挤在总区大门口的铁栅栏外,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互相推搡着,争抢着最有利的位置。
几辆新闻采访车的顶灯还在闪烁。
是记者。
陈正东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太意外。
马明威是九龙塘的富豪,在商界和上流社会颇有名望,这样的人因贩毒被捕,绝对是今天全港最大的新闻。
昨晚行动的时候还能封锁消息,但天一亮,纸就包不住火了。
陈正东正要转身去黄炳耀的办公室,大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头的西九龙总区通行证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那是黄炳耀的座驾。
记者们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把轿车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拍打车窗,有人把录音笔贴在玻璃上,有人举着照相机对着车内猛按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轿车停了下来。
进不去,也退不了。
轿车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了一条缝,黄炳耀的声音从那条缝里传出来,洪亮而沉稳,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从容:
“各位记者朋友,请让一让,车辆需要进入总区。”
但记者们没有让。
反而挤得更紧了。
一个女记者把录音笔塞进车窗缝里,语速极快地问道:
“黄总警司,我是《明报》记者。
请问昨夜西九龙总区是否抓获了九龙塘富豪马明威?
坊间传闻他涉嫌贩毒多年,警方是否掌握了确凿证据?”
另一个男记者紧接着追问:
“黄sir,有消息称马明威背后还有更大的保护伞,涉及警队高层,请问是否属实?”
“黄总警司,请回答一下!”
“黄sir——”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黄炳耀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等嘈杂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
“各位,关于昨夜的行动,我只能确认一件事——西九龙总区刑事部X特别行动组,在高级警司陈正东的指挥下,于今日凌晨成功抓获了一名长期从事毒品犯罪的重要嫌疑人。
至于该嫌疑人的身份,目前不便透露。”
他停顿了一下,透过车窗缝扫了一眼外面那些急切的面孔,继续道:
“具体的案情细节,目前警方仍处于侦破阶段,恕我无法向各位透露更多。
这是警方的办案程序,请各位理解。”
那个女记者不甘心地追问:“
黄sir,那关于警队内部有人充当保护伞的传闻——”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收到任何相关信息。”
黄炳耀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滴水不漏:
“警方内部如果有任何人员涉嫌违纪违法,相关部门一定会依法处理。
但在此之前,请各位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正式:
“等到案件侦查终结,西九龙总区会召开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届时会向公众和媒体通报详细情况。
现在,请各位让一让,不要妨碍警方正常办公。”
说完,车窗缓缓摇上,不再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拍车窗,但门口的警卫已经冲了过来,一边吹着哨子一边挥手,把人群往两边推开。
轿车缓缓驶过大院,在总区大楼门口停了下来。
陈正东转身离开窗边,快步走向一楼大厅。
他刚走到电梯口,黄炳耀已经从大门走了进来。
总警司的脸色有些疲惫,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
“大sir。”陈正东立正敬礼。
黄炳耀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陈正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陈正东点了点头,“记者来得很快。”
“能不快吗?”
黄炳耀苦笑了一下:
“马明威在九龙塘住了二十几年,跟多少政商名流吃过饭、合过影?
他这一被抓,那些人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记者不傻,知道这是大新闻。”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廉政公署那边怎么样?”陈正东问。
黄炳耀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周天白看了那份报告,当场就拍了桌子。
他说他在廉政公署干了十几年,没见过这多、级别这么高的警队内鬼。
两个总警司,还有一个助理处长——这要是传出去,整个警队的声誉都要受重创!”
陈正东追问道:“人已经控制住了?”
“内部调查科凌晨就行动了。”
黄炳耀点了点头道:
“李某某是在家里被带走的,当时还在睡觉,穿着睡衣就被押上了车。
赵某某在办公室——他昨晚因为某个重要任务值班,内部调查科的人直接去他办公室拿的人。
周某某级别最高,助理处长,内部调查科不敢擅自行动,是处长亲自打电话叫他去的。”
陈正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三个人现在都被关在内部调查科的羁留室,廉政公署的人已经接手了。”
黄炳耀叹了口气道:
“处长说了,这件事要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你那边呢?”黄炳耀边走边问,“马明威和徐耀审得怎么样了?”
“徐耀已经全部招了。”
陈正东跟上他的步伐,语速平稳地汇报道:
“马明威的犯罪网络、合作伙伴、洗钱渠道、警队内部的保护伞——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跟U盘和保险柜里的证据互相印证,没有出入。”
黄炳耀询问:“马明威呢?”
陈正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冥顽不灵,拒不认罪,态度嚣张!
他认为自己做的不是坏事,反而觉得那些吸毒的人应该感谢他!”
黄炳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正东。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黄炳耀的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他脑子里装的那套东西,比毒品还毒!
几十年的荣华富贵,让他觉得自己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别人都是蝼蚁。”
陈正东没有接话。
黄炳耀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过他不认罪也没关系。
我们手上的证据,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了。
两百三十七份文件,三盘录音带,一个U盘——这些东西放在法庭上,就算他请全香港最好的大律师,也翻不了天。”
两人走进了黄炳耀的办公室。
黄炳耀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他说,“你刚才说要去抓那三条线的下线?方案写好了?”
陈正东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推到黄炳耀面前。
“大sir,这是我拟定的抓捕方案。”
他声音平静而自信道:
“马明威的毒品帝国,除了林昆的香港线之外,还有三条线——何志南的东南亚线、罗永昌的台日线、陈规的加工线。
这三条线的负责人目前都不在香港,随着马明威被捕的消息传开,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踏入香港。
但他们在香港境内还有大量的下线和分销网络,那些人是可以抓的,也是必须抓的。”
黄炳耀低下头,开始翻阅那份方案。
陈正东继续解说:
“第一条线,何志南的东南亚线。
下线主要集中在九龙城和油麻地一带,大约有十几个人,负责收货、分装和转运。
这些人不是大毒枭,但都是这条线上不可或缺的环节。”
“第二条线,罗永昌的台日线。
下线主要集中在尖沙咀和旺角一带,规模比东南亚线大一些,大约有二十几个人。”
“第三条线,陈规的加工线。
这条线比较特殊,陈规在香港新界有一个秘密加工厂,负责把金三角的原料精炼成高纯度的毒品。
加工厂的具体位置,徐耀不知道,但从账本上的运输记录可以大致推断出范围——在新界北区,靠近边境的地方。”
黄炳耀一页一页地翻着方案,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看到组织结构图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画得很清楚。”
黄炳耀道:“每一条线的上下级关系、人员分布、活动区域——一目了然。”
翻到抓捕方案的时候,他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作战计划。
“三条线同时收网?”他抬起头看着陈正东。
“是。”
陈正东说:“何尚生的第一行动组负责东南亚线的抓捕,李鹰的……其他几个小组分别协助三个行动组。
必要的时候,申请PTU和冲锋队支援。”
黄炳耀沉默了片刻道:“你估计,这三条线下有多少人?”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四五十人左右。”陈正东说,“但实际数字可能更多,有些下线可能没有出现在账本和U盘里。”
黄炳耀又翻了几页,看到最后的人员和资源清单时,他合上了文件夹。
“东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陈正东脸上:
“你的方案我看了,很详细,很周全。
三条线同时收网,动静不小,你有没有考虑过善后的问题?”
“考虑过。”
陈正东说:
“抓捕之后,所有人的口供要在一周内整理完毕,所有的物证要完成鉴证和登记。
这个工作量不小,但X组那边可以加班完成。”
“我不是说这个。”
黄炳耀摇了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