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笑着摆手,示意无妨。
而此刻,在徐完心中,对于程真君的忌惮再度拔高,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够高估的了,但没想到这位的道行还在自己的预料之上。且不说被看穿了合道跟脚与第二元神,其实更叫他难以置信的是,此间是自己的鬼国,自己的合道地,但他一个阳间生人、道教高修走进来,这片亘古长存的幽冥阴土对他竟然全无排斥抵触之意!相反,此地的鬼气阴氛对他还亲近的很呢!好似他才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阴灵鬼族!
真是活见鬼了!
于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诡异情形下,徐完警惕心更甚。北邙山历史悠久,上清祖师紫虚元君强合地肺山斩杀恶龙的传说他是知道的,眼前这道士在南边当着绿袍的面抢合红木岭跟桃花江的旧事他也听说过,所以此刻徐完是地上的第二元神和地下的本尊仙躯都在暗中发力,紧紧勾连着地气,仔细提调着大阵,只要发现这道士有任何异动、邙山阴氛有何异样,便要在第一时间奋起反击!
真不知答应放这道士进来参观鬼国到底是对是错。
徐完此时心中已经有些后悔了。
“冥圣,邙山是大,阴气也足,不愧是早年间被选作阳间阴驿的地方。可是这样一处灵地,怎么看起来却如此的冷清?你口中的亿万鬼民又在何处?”
便在这时,道士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徐完虽然很不情愿,但事已至此,自己的海口也已经夸出去了,所以只得皮笑肉不笑道,
“真君有所不知,我国鬼民平日里都是在地下安居的,只有等到晚上夜深,大家才会到地上来拜月采气,此时才天黑,所以上面人不多,正要请您往地下一游呢。”
“原来如此,好,冥圣,烦请引路,正想见识见识。”
道士此刻倒是显得有些兴致勃勃,仿佛真是游山玩水来了,只在乎风土人情,对自己处境完全不担心。
“请,真君跟紧我。”
徐完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引路了,等到两人落地之后,遂施展出土遁之术,进一步下行,引着道士在地下的重重法禁中穿梭。
在这时候,既是为了隐蔽鬼国入口的路径,也是想进一步试探道士的能耐,所以引道的徐完是故意走了弯路,以极快遁速穿行,想看看道士能否跟得上。
结果当然是不言而喻的,无论徐完以何等速度穿行变化,道士都是吊着半步距离,既不超前,也不落后,显得游刃有余。并且,在这地层中穿行时,如果不是徐完频频回首去看,他甚至都难以察觉近在咫尺的道士气息!
这下,徐完是真的服气了。
同时,他也暗自庆幸,自己今天不顾颜面、不顾身份的主动去找道士求和,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个选择还是对的。
其实在这十几天里,徐完就一直在思考这事,眼见河洛诸宗往鬼谷岭跑的勤,他这心里就越慌,尤其是今早看见道士回访老君山,他就完全坐不住了——别的不多说,想前些年道士借助南方诸宗之力构建七星法坛,然后一鼓作气拿下烂桃山的场景他可是记忆犹新。
而且相比之下,那一场七星法坛的各地子坛还是那样的分散,距离烂桃山是那样的远,都能有那样恐怖的神威。再看看自家北邙山的地势,那完全就是被终南山、老君山、九峰山、嵩山、王屋山等正道灵山团团环绕的!这些灵山上的宗派是没什么大本事,又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不足为虑。可现在不是这位真君来了么!这位真君对山脉地气与坛法科仪的运用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要是他在这些灵山峰头上起坛合阵,把矛头直指北邙山,那北邙山能坚持得下来么?
徐完没这个底气,不敢赌也不想赌,所以他出山服软了。
而此时,要是程心瞻能倾听到徐完的心声,他必定也会对这位冥圣的果断决策大为赞赏。因为冥圣猜的不错,他确实就是这个心思——北邙山的地势太特殊了,被一圈灵山巨脉环绕,都不必过多考虑,这实在太适合来一场以地气为剑锋的「先天五行剑阵」了。老君山藏银纳财,应属金;九峰山九顶聚阳,可以取火;嵩山乃中岳,属土无疑;王屋山就在黄河北岸,当然属水;终南山修的是结楼观星之道,自是属木。这大阵的五座坛基都是明摆着的。
道士回访诸宗,本来就是要谈这个事的,甚至都已经给老君山交代好起坛事宜了。只是才到第一家,就被徐完给叫停打断了。而从眼下看来,这个法阵大概率也是建不起来了。
当然了,道士在拜访诸宗的过程中也是同步在打听诸宗对于北邙山的看法,这才到老君山第一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应该说即便是没有徐完打断,兴许也等不了访完五家,他自己就得起疑主动来北邙山看看了。
话说回来,两人穿过法禁来到地下,眼前便是豁然开朗。
嗬!真是好一处地下鬼国!
怎般好?且听分说:
千峰列炬,万壑悬灯。磷火似星悬穹顶,阴风瑟瑟伴鬼哼。柏影婆娑开鬼市,松涛呜咽作歌声。行人过客皆虚影,男女老少了无生。
那东山上,三五吊死老鬼腾云驾雾,采摘天上鬼火星华;西涧水畔,七八披发倩影临水照影,吸摄地泉寒瘴煞炁;北坡下有群鬼列阵,演练阴兵阵法;南坳里见孤魂独居,专心侍弄药田。再看那城中十字街头,更是摩肩接踵,鬼影憧憧,沽酒的,卖糕的,冥衣铺子,香火铺子,酒楼戏台,花鸟市场,当真是无所不有,热闹非凡。这正是:
万鬼夜行在北邙,不将凶恶作风光。
采星服炁修真性,开商行市继故常。
车如流水马如龙,灯火楼台夜未央。
阴间也有繁华地,莫道幽都是惨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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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下去,道士心里就有数了。
此地是鬼气森森,是惊悚可怖,对于普通凡人来讲,或许感觉与赤身教魔巢里的光景一般无二,但对于修道有成的人来讲,那是天差地别。赤身教是血煞冲天,怨愤积郁,但此间地下,却是中正平和,乱中有序。
只这般一看,北邙山就跟魔教没多大关系了。
万鬼各司其职、各寻其乐的场景可以扮演作假,但这片有序祥和的阴间灵氛却骗不过程真君的眼睛。而假如说徐完的法力已经可以幻化出这样一片鬼国太平盛世出来,那他也就不必来找自己请饶了。
“冥圣,不知这鬼国的酒水是何滋味?”
程心瞻笑着询问。
“酒味哪里是能够说得清的,唯有尝才能尝出来。真君,请,咱们去国中最好的酒楼坐一坐。”
冥圣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邀请真君往城中酒肆入座。而在迈步前,又见鬼主神色迟疑,犹豫道,
“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真君应允。”
“冥圣请讲。”
“鬼国小民,没什么见识,最害怕受到惊吓,有时魂火一摇,命就没了。所以可否劳烦真君施展变化,敛去神光仙袍,掩藏座下神骏,鱼服入城?”
“此为应有之礼。”
程心瞻自是一口应下,当即施展出变化之术,显以凡鬼俗装,再把狮子变作一个小虫,藏在袖中,然后便跟着同样变化了样貌的冥圣下降身形,飘入鬼城之中。
冥圣熟络的带着道士进到一家酒楼,选了一个临街的开窗雅间,再点上几个招牌酒菜,便吩咐下去不要来人打搅。
道士看着窗外,望着往来鬼影穿行如梭,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只觉与阳间也什么分别。而且近看之下,更能看出名堂,这些鬼影脸上表情生动,嬉笑怒骂如常,显然是对于这种生活早已习惯——他们自己也把这里当成了阳间。
“北邙山做的好功德啊。”
道士赞叹着。
而徐完听得这话,显然很是高兴,猜到真君应该是心意已改,便笑答,
“真君谬赞了。”
此时,程心瞻心中确实是有了计较,但是,在与徐完交心之前,他还有一个疑虑要问清楚,
“操持这样一番家业,肯定是很不容易的。就是不知道国主到底是遇见了怎样的麻烦难题,才会选择与北派做交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