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完说完,便静静看着道士,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六境阴鬼地仙,立世七千年的邙国之主,以凶威狠厉闻名于世的左道冥圣,此刻姿态低下,言语恳切,目光真挚。
此时,太阳像是一个红灯笼挂于西山之上,残阳似血,洛水泛着赤粼波光,好似盛开了一河杜鹃。
等到杜鹃花开盛极,沉默良久的道士突然开口,望向徐完,便道,
“贫道在陇东鬼谷建观,与河洛为邻,诸宗都主动前来拜访道贺,冥圣为何不来,可是瞧不上我?”
这次,轮到徐完被道士没来由的话打的晕头转向了,然后颇为小心地回答,
“徐某阴鬼之身,邙山阴鬼之国,多受世人误解,因此不敢唐突造访真君道场。对于真君,徐某心中只有敬佩,当然没有什么瞧不起的想法。也正是出于对真君的敬佩,所以今日才趁着真君出山,邀请真君来此一见。”
冥圣此言无可指摘之处,道士闻言点了点头,又说,
“那河洛之宗都曾邀请我回访做客,冥圣这与我都交谈许久了,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为何还不邀请我去鬼国做客呢?”
冥圣闻言一惊,面露讶异之色,这人竟然要去鬼国做客?那可是自家的道场,阴兵亿万的鬼国!
道士静静看着徐完,观察着他的反应,等待着他的回答。
自己敢去他的道场,他敢放么?
话都说得好听,各有各的道理,怎么判断?
去一趟看看就成。
看看这立世七千年的邙山鬼国里面,到底是灵鬼行善积攒阴德,还是怨鬼作恶藏污纳垢。这样大的鬼国,做不了什么遮掩,看到的是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
但如果这鬼主不敢让自己去看,那只能说明这鬼主心中或者说是邙山鬼国里,是真的有鬼——阴私之鬼。那方才说了那么多,都是放屁!
于是,徐完开始陷入沉默。
河里杜鹃由盛转衰,火红逐渐被黑暗吞没,当西边的最后一点亮光彻底消失之时,徐完张口了,
“承蒙真君赏眼,既然真君不吝屈尊,那我鬼国自然是欢迎之至。只不过,如今天色已黑,天地间阴气渐盛,真君是现下就随某入国,还是等到明天白日?”
道士则答,
“阴族昼伏夜出,此时入夜,想来邙山里正是万鬼出行的时候,最是热闹,自然是要现在就去。”
徐完细眉上挑,暗道一声好胆色。只不过,事到如今,他已经想好并答应下来,此刻就更不能露怯了。遂听他道,
“好,真君请!”
“请。”
道士神态自若,乘狮过河。
而这时,暗中隐遁在外围虚空中远远观望此处的正魔各派势力纷纷精神一震,他们听不清真君与冥圣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更不敢贸然施法窃听,所以此刻见真君过江,第一反应就是要打起来了,于是有人惊有人喜。
然后,下一刻,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的是,那道家真君缓缓过河,神态怡然,不像是要发动什么攻势的样子。而那鬼道冥圣也完全不闪不避,只静静在原地等待着。
紧接着,两人竟并肩站到了一起!
再然后,在所有人都震惊意外和难以理解的目光下,两人并驾齐驱,化作两道流光,直往北邙山方向去了!
这算什么?
————
北邙山位于河渎与洛水之间,很是醒目,放眼遥望,但见那千里乌云横天处就是了。乌云如墨海倒悬,有涛浪起伏,沉沉压顶,与夜幕融为一体,遮尽了星月之光。可以想象,哪怕是在白昼烈日之下,恐怕也是丝光不透。
在乌云之下,群山连绵,千里不绝。这些山生得奇怪,不像东南灵秀,不像西北险绝,倒有些像是八桂的十万大山,不怎么挨着成岭,但彼此之间相隔也不远,一座座的像雨后春笋般在地上胡乱的生长着。而且这里的山要比八桂的山更奇怪,生的乱七八糟,歪七扭八,有些像是飓风之后的田间草垛,看不出个什么形状,一个个的,在黑夜的掩映下影影憧憧,仿佛一个个高大的鬼怪。
那山头上尽作暗绿之色,郁郁苍苍,稍作细瞧,原来是漫山遍野尽植翠柏。这些柏树具体不知是哪一属种,长得极为高大,枝繁叶茂,躯干粗肥。叶子绿的发黑,枝干张牙舞爪,好似有万千鬼兵在山头上列阵摇旗。
在这些阴暗可怖的山影柏林中,又有鬼火飘悬,团团簇簇,乌泱泱得到处都是,像是有无数灯笼挂在柏树上。只是这些碧磷鬼火散放着幽幽绿光,非但没有体现出光明与暖意,反而是衬得这北邙山愈发的阴森与凄寒。加之山中阴风飒飒,席卷不休,穿山过林,如泣如诉,吹得柏影摇摆,鬼火跳闪,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这正是:
千里乌云掩九霄,群山如怪柏如妖。
阴风卷地鬼火乱,遥照幽都路迢迢。
————
“贵国幽土,鬼火森森如此旺盛,应当是有着一道完整的煞穴?”
两人落入山中,道士四处打量着这方鼎鼎有名阳间阴土,随嘴问着。
徐完点点头,
“是,山中有「阴墟鬼灯煞」,在我北邙扎根已经有五六千年了,而且世上只此一家,真君能见到的、听说的,所有鬼灯煞,全部是出自我鬼国。”
“那想必鬼国秘宝「碧磷冲」也就是以此煞炼成的?”
“正是。”
“果真底蕴深厚。”
程心瞻说着,然后忽然又道,
“冥圣合道也是合的此煞?”
道士问得极为轻松随意,问起一个地仙的大道跟脚来就好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一样。
“是。”
徐完还是照常回答,显得颇为镇定自若。
“难怪,我初见冥圣,便觉冥圣身上有股轻灵飘忽的法蕴,有大地深沉之意,但也有火焰跃动之感,冷中有热,阴中有阳,给人感觉就是坤中丁火的味道,这才有此一问。贫道在南方也有一座煞穴,唤作「紫火烂桃煞」,冥圣应该听过,此煞跟贵国鬼火之煞比起来,多了一份乙木之气,毒性要更强些,但己土气则是要弱一些。
“另外,冥圣这具躯体也不是真身吧?这样悠久庞大的一方煞穴,肯定是孕育出了天生的地煞灵珠。冥圣这具躯体虽然有些许的飘忽之感,叫人难以锁定气机,但我想,如果是冥圣的游魂本体,这种感觉应该会更强些。如今差了些许意蕴,但又不改森森鬼气,所以我猜这可能是由地煞灵珠实体寄托的第二元神。”
程心瞻悠悠说着,还是随意闲聊的轻松语气。
徐完眼底的神色在极短时间内历经了数番变化,最后又强行归于镇定,笑道,
“真君勿怪,只因徐某证道不久,本体此刻还在地下闭关,深参地仙果业,一时脱不开身,但同时又期盼着与真君早见,所以这才出此下策,以第二元神外出相会,若有不敬之处,还望真君原谅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