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色光球中,道士依旧站定不动,这般说话。看其神态,却是没有丝毫慌张的样子。
“哈哈哈哈——”
血神子大笑,接话道,
“承蒙真君夸赞了,不过某这法阵,确实也是花了点心思的。某这「玄阴地肺幡」取地气象地,「五云锁仙屏」取天云象天,「碧目天罗」则是取五万猩目以象人,如此三才合一,是为「三才罗天大阵」,真君以为如何?”
只是不待道士回答,这魔头便自顾自说,
“我知真君本事了得,这阵法应该是伤不了你的。不过我也不求伤到真君,只是想请真君稍待,看一场好戏。”
血神子这般说着,然后狞笑一声,却是看向了大惊失色的齐漱溟。
于是,血影闪动,法光闪耀,种种魔功魔宝都向齐漱溟身上打去。
“血神似乎高兴得太早了。贫道也有一阵,想请血神看看。”
不过,就在血神子劈头盖脸捶打齐漱溟的时候,在他身后,传来了道士不紧不慢的声音。
血神子心中一突,回头去望。
便是这一望,叫他肝胆欲裂,遍体生寒。
在他脑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齐漱溟表情也不比他好看到哪里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此刻,两人只见那囚笼之中的衍化真君又召出了一具化身,两具化身各占一边,看起来都是地仙境界。而骇人之处还不止于此,只见那两具化身都各自再祭出一口幽光内敛的浑黑飞剑,还是仙宝!其形质气息看起来也与那口已经化作了兵符鬼门的「幽都」一模一样!
随即,在两人的骇然目光中,便见那两口新祭出来的幽黑飞剑也化作两道鬼门,分列两旁,长得与当中的那一道鬼门关似的符字别无二致,只是看起来要稍小一些,气息稍弱一些。但无疑,中品仙器的水准还是有的!可是,中品仙器又怎么能幻化为「仙章兵符」呢?!再有,众所周知,凡仙器到了中品,也即「凝光驻景」层次,宝器中便会生出独特的神光妙景,有非常气象,独树一帜,独一无二,绝非是按单一炼法能重复批量炼制出来的了,可眼前这两口新现世的飞剑,不就一模一样么!而且还跟中间的那口「幽都」剑同根同源,同景同韵,这又是怎么回事?!
到这还不止,两人又见衍化真君本尊把手掌一翻,再轻轻一抛,祭出来五座遍布鬼篆的、风格粗犷的古老石门,这五座石门长得也是完全一致,一看就是成套的。这五座石质鬼门悬浮成一圈,把三座仙章兵符鬼门围在正中心,散发着乌黑的光华。
同样的,这八座鬼门并非是八个独立的法宝,明显也是构成了一个阵势,以正当中的仙章鬼门为阵眼,左右两边的景宝鬼门为辅,外面环绕一圈的石门次之,彼此之间气息勾连,黑洞洞的立在虚空中,直通幽冥一般,似要把一切光华都吞纳进去,是以在三色光球的笼罩之中看着也是分外显眼。
“三五鬼门通幽大阵,血神看看如何?”
道士话音刚落,大阵即刻运转,纯黑无华的法光从八道鬼门中一齐迸发出来,而这样的景象,看起来像极了是传说中的地府鬼门关在向阳间释放黑夜……
围绕着鬼门盘旋飞绞的三色神光磨盘在悄无声息中被黑夜所消融,然后不见了踪迹。黑夜继续往外扩散,触及到了三才罗天大阵最内层的碧目天罗。于是,五万只碧眼在黑夜中一齐熄灭,同样不见了声息。再然后是中层的五云锁仙屏,五种魔云被黑夜所吞噬,消失的一干二净。
整个过程极快,悄无声息,却足以叫人感到毛骨悚然!
血神子目眦欲裂!
因为在他的感应中,这两件法宝与都已经完全与他断绝了联系。也就是说,这两件法宝不是被形于表面的给毁掉了,而是整个的、完完全全的被那八道鬼门给收起来了!五云锁仙屏也就罢了,但随着那件活着的碧目天罗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血海,这也就意味着血神子也无法再利用血海的再生之能重新以血化眼,将其召唤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邓隐大叫一声,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炼制的仙宝就这么轻易地被收走了。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停留在震诧中,血魔迅速把心痛与震惊丢开,赶紧去收那件最外层的玄阴地肺幡。这件法宝他是参考了谷辰独家的「玄阴聚兽幡」的炼法,但并没有加入生魂怨鬼,只以「地肺玄黄气」为主,辅以多种地煞,炼入峨眉法禁,再抽昆仑地气进补,威力甚大,用处颇多,攻防兼备,是他极重视的一件护身法宝,万万不容有失。
“血神小气了,既已送到贫道面前,何故还要拿走?”
道士这般说着。
此刻,从鬼门中外涌的夜幕已经将整个幡旗包裹,要将其收入门中,只是受到了血神子的全力抵抗,现在正处于拉锯之中。
见此,道士只后退一步,脚下黄玉莲台飞起,同样没入黑暗之中。
下一瞬,血神子便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宝幡的控制与感知。
“你那是什么宝物?!”
血魔再度惊骇出声,实在难以置信。
再下一瞬,黑夜完全弥漫开来,一股庞然而不可抵挡的吸力再次出现在血海中,霎时间,似炸坝泄洪一般的,血海之水啸叫着、抗拒着、但又无法停下的奔腾着涌入八座鬼门之中,继而以鬼门为中心,在血海内引发了宽广几十余里的巨大漩涡!
程真君此刻就站在中央鬼门关之前,仿佛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莲座已经重回他的脚下,还是发着一圈神毫将他笼罩,汹涌的血水漩涡撼动不了他,从法光神毫边上绕过,没入鬼门之中。
道士面色淡然,仿佛早已料定的一样,对于连收血神子三件法宝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之喜。
而他之所以如此成竹在胸,则是要归功于他对阴阳大道的精深理解以及在这一次成仙劫中一身法宝的晋阶蜕变。
道士一开始对于「桃都」「幽都」的培养是冲着日月去的,这主要是源于桃都的天鸡形态剑灵与自身首辟心府观想昴日星官,这使得他天然亲近大日,先入为主的这样做了。随后,为了配平太阳并且受到师叔所赠与的太阴机缘,他又自然而然的想把「幽都」往太阴方向养炼。不过后来,随着他对五行阴阳理解的加深,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阴阳配属的狭隘,尤其是自己以日火和月水分别表征了心肾,统御了五脏五行后,再把养在双眼阴阳殿里的两口飞剑往日月上靠,就显得有些重复和失衡了。
他曾经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到后来,还是连续的度化尸鬼,并观想了太乙救苦天尊之后,他才考虑到之前从未想到的一个方向:
地府。
如果把目光从天上的日月身上挪开,转而投向更为宽广的天地两仪,取「阳世」之阳,「阴司」之阴,那两剑意象岂不更加广阔深远?
而且「阳世」之阳本就饱含了「天日」之阳的概念,如此一来,之前对于「桃都」的培养也不算浪费和偏移,往后只需加深关于「人世」之阳的意蕴就可以了。并且,阳禽雄鸡跟「人世」之阳本就十分契合,雄鸡在地上、在寨里、在人间,就这点意蕴上,倒是比先天神圣大日金乌还要更符合道士的心意。
至于「幽都」,真是冥冥注定,当时道士给阴剑取这个名字只是为了给「桃都」做配,听起来更顺口匹配一些,没想到,是一语成谶,奠定了这件法宝往后的意蕴与归途。又因为在修行早期时,「幽都」本身基材远逊「桃都」,而且在东道里太阴法算是偏僻之法,这也就导致「幽都」威力不显,远不如「桃都」来的顺手。不过,这在后来也成了好事,因为剑上的太阴法韵不强,这样往阴司意蕴上改阻力也就不大,加之道士右眼瞳术炼的是「通幽照冥碧睛」,这让阴剑本身也沾染有一些阴司法韵——仿佛真是冥冥中早有预兆一样。
等确定了两剑道途乃至自身阴阳殿命藏意蕴之后,接下来的事就相对简单了,「桃都」不必说,按部就班养炼便是。就是「幽都」在进度上还是落后「桃都」许多。因为太阴法尚可寻,但地府阴冥之意蕴早在几千年前地府隐遁后就难以再接触到了。在早期时候,道士基本就是靠炳灵太子的阴司神职法韵、太阴鬼篆以及「白眚无常煞」、「阴墟鬼灯煞」、「下泉阴狱煞」、「走阴鬼雾煞」等这些明显的地府阴煞里面找意蕴。
「幽都」的脱胎换骨有两个机缘,一个在于邙山鬼国的「罗狱密讳鬼篆」以及其兄长徐完分享的诸多地府之法与地府之宝,这里面鬼谷五门也起到了一定作用,但相比于邙山鬼国成体系的地府之法还是差上一些。第二个则是成仙劫时的大地馈赠。这两者一个从意、一个从质,一下子就把「幽都」推到了与「桃都」齐平的位置,也晋升章宝,衍生出了独一无二的仙章兵符。
也正因如此,所以「幽都」所化的鬼门对一切阴冥事物是有格外的厌胜优势的。
血海之水,当然算是阴冥之属;采猩魂之眼炼制的碧目天罗,也算;由尸鬼阴云所炼成的五云锁仙屏,也超脱不出这个范围。至于玄阴地肺幡,有关联,但算不上强克制,只是再加上从地肺玄黄气里诞生的天然莲台这么一压,自然也就能轻松摄来了。
而这样的厌胜仙宝,道士除了本体和一道放在江南的炁身,他还能再祭出两把。这是他敢于只身闯入血海的底气之一。
只不过,这些门道,却不是血神子能想得通的,所以他现在脸上的惊惶之色已经掩盖不住了。
可程真君的手段还没施展完。
只见道士这时又掐一个剑诀,口念咒语,曰,
“曌!”
于是,便见「桃都」发出一声吟啸,当即幻变为一个白质金毫的符字,符字和篆书的【日】字很像,但外轮廓要更圆,里面的也不是一点,笔画多而密,看着像是一个昂首啼鸣的大公鸡——这正是「桃都」的仙章兵符。
这道仙章兵符就像是一个大日金轮一样,散发着无穷光热,里面的大公鸡振翅而飞,带着日轮来到了与幽都之门正对面的血海的另一端,然后爆发出透射血海的强烈光芒,把就近处的血水直接给蒸干了。
血海之水对此阳光避之不及,纷纷往远离日轮的另一端涌动,而那里,也正是幽都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