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心中掂量了一番,索性也不急于这一时。
迁都之事说到底是丈人的棋局,自己这个做女婿的最多算个帮着摆棋子的。
棋还没下到那一步呢,急什么?
等帮手们凯旋而归,再做打算吧。
…………
进了城,御驾径直往宫城方向去了。
胡翊与朱元璋在宫门前分了手,领着父母转道回驸马府。
马车刚拐进长街,远远地便看到驸马府的大门前站着好几个人。
大哥胡显与大嫂陈瑛并肩而立,胡显穿着一身家常的青布袍子,两只手搓来搓去的,一看就是在门口等了不短的时辰。
陈瑛则是利利索索的模样,手里还拿着披风,怕是早就备好了等着给公婆接风。
而在两人身旁,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正是胡令仪。
这丫头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比甲,头上梳着双丫髻,系着两条石青色的绸带,衬得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越发水灵。
一见马车驶近,她当即便小跑了上来,脚步又轻又快,裙角翻飞。
“爹!娘!”
胡令仪一头扎进了刚下车的柴氏怀里,搂着母亲的腰撒起了娇。
柴氏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的又长高了些?走时还没到二嫂肩膀呢,如今倒跟她比肩了。”
胡令仪嘿嘿一笑,得意地挺了挺腰板。
胡父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眼只看了胡令仪一眼,便白了一下眼珠子。
“父母不在家中管,近来定是又调皮了。”
这话说得笃定无比,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一看就是对自家闺女的秉性摸得透透的。
胡令仪当即瞪圆了眼睛,赶忙否认道:
“爹!才没有!二嫂照顾我极好,约束得也紧着呢!”
说着话,她蹭蹭蹭地挪到了朱静端身旁,往嫂子肩上一靠,笑嘻嘻地扭过头来问:
“二嫂,我说的对不对?”
朱静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嘴上应着,却不动声色地朝胡翊那边抛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淡,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可胡翊只一接上这眼神,心中便立刻了然了。
静端那一眼,翻译过来就是:
这臭丫头最近可没少给我找麻烦,真管不住啊!
胡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胡令仪那副“无辜乖巧”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抽。
这臭丫头肯定又不服管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转眼间这小丫头都跟静端比肩同高了,再过两年就该是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小丫头大了不由人,也不能再像先前那般,想训就训、想教就教了。
算了,这账先记着,回头再慢慢收拾她。
胡翊将这些心思压了下去,跟着一家人进了院子。
将父母送回家中安顿好后,陈瑛无论如何也要让刚刚归来的一家人,夜里好好吃顿团圆饭。
大嫂这人别的不说,操持家务那是一把好手,驸马府里上上下下的吃喝用度,都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胡翊原本是想先歇口气再出门的,可想到老朱交代的差事,便也不好拖延。
他从屋里提溜出药箱往肩上一搭,跟家里头打了个招呼,独自先出了府。
…………
陶安府上。
胡翊刚迈进院门,便听到了正厅里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底气充沛,一听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你倒是说说!这些江西老乡送来的腊肉,俱是害你性命之物,还吃呢?
一口接一口、一块接一块,你当你是铁打的?你还想不想好了?”
胡翊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这位陶夫人的嗓门,可真不是盖的。
他迈进正厅的时候,正好看到陶夫人双手叉着腰,怒目瞪着靠在榻上的陶安,那架势活像是一只护食的母鸡在训一只偷嘴的老公鸡。
而陶安则是一脸的讪讪然,缩着脖子,连嘴都不敢还。
见胡翊到来,陶夫人面色一变,连忙收了火气,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胡相驾临,民妇有失远迎,失礼了!”
胡翊赶忙上前将她搀起,笑着道:
“陶夫人不必如此。
那年本相来借医书,无有陶大人批票,那书房都不叫我进。
当初那番直率就挺好,何必如此客气?”
他说这话原是逗趣,想缓和一下气氛。
岂料陶夫人听了这话,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当即以为这位驸马爷兼当朝丞相是在记仇上回之事,故意揪着旧账不放、挑自己的理,吓得两条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求饶。
“胡相恕罪!民妇当初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胡相身份……”
陶安在榻上一看自家夫人吓成这副德行,赶紧一摆手打断道:
“行了行了!驸马爷这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当真了?
下去吧下去吧,别在这碍事了。”
陶夫人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胡翊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忐忑。
胡翊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一声,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说句笑话都能把人吓成这样?
等陶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厅中便只剩了他与陶安两人。
陶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行了个礼后又重新靠了回去。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花白了大半,面色虽然红润,但那红润之中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浮光。
胡翊行医多年,一眼便看出那是血压长期偏高导致的面部充血,是病态,不是健康。
陶安与胡翊最是熟络。
两人在中书省共过事,那时候胡翊做丞相,陶安便在他手下任参知政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话都说得开、什么牢骚都发得出。
可谓是能尿到一个壶里的交情。
陶安一扫见胡翊手中的药箱,便笑着问道:
“驸马爷,可是陛下请您过来给我瞧病的?”
这声“驸马爷”叫得亲切随意。
胡翊心中微微一动,倒生出几分感慨来。
自从做了丞相以来,日常之人都叫他“胡相”,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哪还有几人再称他“驸马”的?
能这么叫的,俱是老交情了。
胡翊将药箱搁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脉枕,在陶安对面坐了下来,一边伸手去搭他的脉,一边没好气地开了腔:
“现在早对你说过,不可再吃油腻之物,尤其是肥肉。
怎么就是不听呢?”
陶安苦笑了一声,靠在榻上摊了摊手:
“驸马爷啊,您也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