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近乡情怯,还有个词叫落叶归根。咱老陶是江西人,如今居住京中,年已近古稀。
这每增一岁,便想家一倍不是?”
他略一恍惚,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事儿也偏巧的很,家乡有老乡来看我,言道那年江西水灾,诸府州县不行善事,多亏了咱老陶进京在皇帝面前一本参奏,才解了江西水患,惩治了贪官污吏。
乡亲们无论如何都要谢我,这家乡特产的,都是乡亲们送来的心意,咱老陶不吃上一块,也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自己心中也不好受不是?”
他说着说着,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像是一个偷了糖吃被抓到的老孩子。
胡翊一摆手:
“行行行,我不跟你闹这些个。
先看看病情如何吧,你也是个管不住嘴的老东西。”
闻言,陶安也不恼,反倒嘿嘿一笑道:
“本以为吃几口谢一下老乡们的情义就好,谁知这东西它太香了啊!
几年间隐忍不吃,结果一尝,就刹不住车了,才造下如今这病根。”
胡翊没接他的话茬。
三根手指搭在陶安的腕脉上,微微闭了闭眼,沉下心来细细体会。
脉象浮弦而数,寸关尺三部皆有亢亢之象,尤以寸脉最甚。
这是肝阳上亢、气血逆冲的典型表现。
放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重度高血压合并靶器官损害的前兆。
胡翊的眉头越诊越紧。
他松开了手,面色沉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陶安,语气一改方才的轻松调侃,变得极为严肃:
“陶大人,你这症状愈发沉重了。”
他一字一句地,郑重而严肃说道:
“随时有脑中气血爆开、一命呜呼之险,不可再胡来了!”
脑中气血爆开。
说白了,就是脑出血。
搁在后世,这叫脑溢血,是高血压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发作起来又急又猛,往往连抢救的机会都不给你。
陶安就是个重度高血压病人,而且还是那种明知不能吃、偏要管不住嘴的最要命的类型。
胡翊正告完毕,便从药箱中取出笔墨纸砚,伏在桌上开始写方子。
天麻钩藤饮打底,再辅以龙骨、牡蛎重镇安神,石决明、夏枯草平肝潜阳,另加丹参、川芎活血化瘀。
他写得极快,一副方子不过片刻便拟好了。
可他写着写着,搁笔抬头一看,却发现陶安的脸上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惶恐或忧惧。
反倒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甚至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味道。
陶安靠在榻上,双手交叠在腹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嘴角微微翘着:
“驸马爷啊,老陶活了这把年纪,也想开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乎啥其他的?
过过口福,喂饱了肚子,多吃些美食,就够了。”
他抬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文集也已汇总了,这一生的所学俱已整理出来,传给了后辈弟子。
我啊,现在是无牵无挂了!”
说到“无牵无挂”四个字的时候,陶安的语气极其坦然,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强颜欢笑,更不是故作洒脱,而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真正地、彻底地放下了。
胡翊搁下笔,看着面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友,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怪不得老东西突然想开了。
原来根源在这儿。
文集写完了,后事安排好了,觉得此生无憾了,便索性放飞自我、敞开了吃。
反正活够本了,死了也不亏。
这种心态,胡翊不是不能理解。
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辅佐了开国皇帝打下天下,又在朝堂上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如今儿孙满堂、著述等身,想歇了,想放下了。
换了旁人,胡翊或许也就由着他去了。
可偏偏,这个人是陶安。
偏偏,现在这个时候,他死不得。
胡翊沉默了几息之后,索性也不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纵然你想死,如今却也还不能死。”
陶安微微一愣,那副淡然的神色被这句话打了个缝出来:
“驸马爷这是何意?“
胡翊将写好的方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陶安的双眼,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陛下与我这一趟走了数月,回来便有一件大事要办。
以你老陶的聪明才智,不会看不出此事阻力有多大吧?”
陶安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当然看得出。
皇帝亲自跑去洛阳和长安考察了两个月,此事又藏着阻力。
还是巨大的阻力?
他还能不清楚是啥事吗?
胡翊继续道:
“陛下因何叫我来看你与滕德懋?亲自为你等诊治?”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愈加深沉了几分:
“朝堂上如今缺了你俩,陛下的言辞便少了些份量。
此话,老陶,还需我说得再直白一些吗?”
陶安闻言,那张原本淡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变化。
他这辈子最佩服朱元璋,不光是佩服他打天下的本事,更是佩服他这个人身上那股子百折不挠的劲头。
当年群雄逐鹿之时,多少人说朱元璋成不了事?
可他偏偏就成了。
如今这位陛下要办迁都的大事,那些文官们想拦?
拦得住吗?
可若是连自己这些心腹重臣都先倒下了,陛下拿什么去跟那帮人掰手腕?
你陶安倒是洒脱了,想吃就吃,想死就死,无牵无挂,一了百了。
可你走了之后呢?
朝堂上少了一根柱子,陛下在朝中又少了一个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那些盘根错节的反对势力便又多了一分胜算。
到那时候,陛下的大业受阻,是谁的过错?
你陶安躺在棺材板里,能安心吗?
陶安默默地想了一阵,而后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