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娘的都是这般心思,孩子长大了、成家了,高兴归高兴,可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一块似的。
老朱站在旁边,闻言却当即翻了个白眼:
“长大?咱看未必。”
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饶是儿子娶亲在即,那也是半分面子都不给。
朱静端在旁忍不住笑了一下,侧过头来问道:
“爹,怎就未必了?”
从凤阳回来的朱静敏也在旁好奇地掺了一句:
“老二近来跟着姐夫越来越稳当了。
女儿这次回来住了几个月,耳旁听到的也尽都是好话呢。”
这话倒是真的。
朱静敏此番从凤阳回京探亲,一住便是好几个月。
这丫头与先前判若两人,不再像从前那般怯怯地不敢讲话了,神色间多了几分从容和开朗。大约是在凤阳那边住久了,远离了宫中那些繁文缛节的束缚,人也就舒展开了。
朱静端拉着妹妹的手,在旁跟着点了点头。
姐妹俩一个端庄沉稳,一个温婉恬静,站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
老朱看了两个女儿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而后没好气地道:
“他以前住宫里,有人管。
如今搬出来了,谁还管得了他?”
“本就是个混不吝,可千万别做了二流子!”
这话说得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老朱嘴上骂着,心里头其实还是在操心儿子。
搬出宫去独居,那就意味着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以朱樉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脱了缰的野马还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呢。
说白了,当父母的都这样,既怕儿子没出息,又怕儿子出息了在外头惹祸。
朱元璋操心完了,又扭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女婿身上。
“今后若在外头,敢管他的也就是你这个当姐夫的了。”
他说着,又扭头看向朱静端,语气一转,竟带了几分郑重的味道:
“咱们家这几个孩子都怕你。
若是在外头抓住他胡作非为,也不用禀报进宫,先揍了再说!这就是咱给你的权力。”
朱静端听了这话,伸手捂住了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微微抖着,笑得花枝乱颤。
站在人群后头的朱棡和朱棣,此刻却是一脸的苦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心酸。
朱棡心中飞速盘算着一笔账,二哥一搬出去,今后亲爹再要揍他们撒气,可就少了一个顶包的了。
原本是三个人一块儿挨的打,不管谁犯了事,老朱那一顿鞋底子下来,在场的全都跑不了。
如今倒好,二哥金蝉脱壳般跑了,后面这揍就变成他跟老四两个人挨了。
这能是小事吗?
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鞋底子数量直接翻了一倍半啊!
不过朱棡随即又在心中暗暗安慰了自己一句。
自己只比二哥小一岁,等明年自己成了婚,也搬出去住晋王府,那老朱的鞋底子可就全落在老四一个人身上了。
至于老五朱橚?
那是个乖孩子,极少挨打,向来不在老朱的“鞋底子清单”上。
所以到时候这挨揍的差事,就通通都交给老四去吧。
朱棡想到此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了起来。
而朱棣则是浑然不知三哥正在心里头算计自己,此刻还一脸懵懂地站在那儿,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婚宴上能不能多吃两碗红烧蹄髈。
…………
次日,亲王大婚。
虽不比当初太子朱标成婚时那等倾国之力的阵仗,但这架势依旧不小。
秦王府门前的长街上铺了红毡,从街头一直铺到了街尾,足足绵延了百余丈。
两侧的仪仗队列得整整齐齐,旌旗猎猎,鼓乐齐鸣,宾客们的马车从城东一路堵到了城西,连巡城的兵丁都被临时调过来维持秩序。
胡翊站在正堂的一侧,看着喜堂中的一对新人拜天地、拜高堂。
朱樉今日穿着一身赤红色的亲王吉服,金丝蟒纹绣在胸前,衬着那张年轻英武的面孔,倒也颇有几分堂堂正正的王者气度。
至少在这一天,这小子总算没有露出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新娘邓宁身披凤冠霞帔,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红毡,步伐稳重端庄,看不清盖头下的面容,但那挺直的腰背和不卑不亢的姿态,透着一股子将门之女特有的飒爽。
邓家的女儿,骨子里是有几分烈劲儿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行毕,新人被簇拥着送入洞房。
朱元璋坐在高堂的正中央,身旁是马皇后,两人并肩而坐,看着二儿子成婚的这一幕,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
马皇后甚至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虽说嘴上不提,可做娘的看着自家孩子成了家,那心里头怎能不酸一酸鼻子?
老朱则是一脸的矜持,嘴角绷得紧紧的,不肯让笑意溢出来太多。
可那双虎目里满满的都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胡翊在东宫造物局中,又为朱樉贴身打造了一整套的新婚家具。
与先前朱标成婚时的那一批又有不同,这次的家具在样式上做了不少改良。
桌椅的线条更为流畅、雕花的纹路更加精细,尤其是那张拔步床,四柱攒框、围屏浮雕,床顶上还缀了一层鎏金铜饰,在烛火下熠熠发光。
最新的一套沙发,则使用了几种全新的鲜丽颜色,这些俱是他新近调配而出,原本这个时代所没有的。
这些个新款式的家具一经亮相,当场便引来了不少宾客的啧啧称奇。
好几个勋贵府上的夫人围在那张拔步床前,又摸又看,恨不得当场就下个订单搬回自己家去。
胡翊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从这些新款式来看,造物局的收益又能更上一层楼了。
光是今日婚宴上这些宾客们口耳相传的广告效应,便能替造物局招来一大批新订单。
再连同先前空闲时鼓捣出来的砂糖和玻璃制品,年关前后应当又能爆发一波收益。
这笔账算下来,倒也可观。
不过胡翊也就是在心里头盘算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今日是朱樉的大喜之日,他可不打算在人家婚礼上谈生意。
望着朱樉牵着邓宁的手走入洞房,朱静端站在一旁,微微松了口气,心道一声:
“总算又了了一桩心事。”
这些年来,她几乎把老朱家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操心。
老二的婚事、老三的脾气、老四的教育、老五的前程……桩桩件件,哪一样她没过问过?
如今老二总算成了家,有了人管着了,她这个做大姐的也能少操一份心。
胡翊站在她身旁,看着喜堂里那对新人的背影消失在洞房的门帘后面,心中的想法却比妻子复杂得多。
邓宁,邓愈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