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虎女,性子刚烈,这一点从方才那不卑不亢的步伐中便看得出来。
可刚烈是一回事,善妒又是另一回事。
胡翊虽然不好将后世的记忆拿到明面上来说,但他心里头门儿清,历史上的邓氏,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朱樉那厮本就是个管不住自己的主儿,邓氏又偏偏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若是相处得好,那便是刚柔并济、相得益彰。
可若是相处得不好……
那便是火星撞地球,谁也别想消停。
胡翊心道一声:
“但愿朱老二将来能维持一点本心吧。
若这女子还是不服管,千万不要被带歪了才好。”
他想到此处,又扭头看了一眼正在跟马皇后说笑的朱静端。
自家这位夫人,性子温婉却不软弱,柔中带刚,从来不跟自己拈酸吃醋、也不无理取闹,可该硬气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说实在的,夫妻之间能处成这样,那是多大的福气?
反观朱樉……
胡翊摇了摇头,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操那个闲心做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缘。
朱樉的日子是他自己过的,做姐夫的能提点就提点,提点不了的也只能随他去了。
他总不能天天追在这小子屁股后头当管家婆吧。
婚宴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宾客们酒足饭饱之后陆续散去,胡翊搀着喝了几杯黄汤、脸蛋微红的朱静端走出了秦王府的大门。
初冬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将满身的酒气吹散了大半。
朱静端靠在丈夫的肩头,脚步有些飘,却笑得很开心。
“夫君,今日老二成婚,你高兴吗?”
胡翊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高兴,怎么不高兴?
又嫁出去一个,往后少操一份心。”
朱静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
“什么叫嫁出去?那是娶媳妇,又不是嫁闺女。”
“都一样。”
胡翊一脸正经地说道:
“你们老朱家的这帮小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嫁出去也好、娶进来也罢,总之有人接手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朱静端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花枝招展。
转过几日,年关便越来越近了。
南京城里的年味儿一天浓似一天,沿街的铺子挂起了红灯笼,小贩们推着板车沿街叫卖年糕和糖瓜,空气里飘着炒栗子和糖葫芦的香气。
可朝堂上的气氛却与这热闹的年景截然相反,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消息。
而这个消息,在腊月二十三这一天,终于来了。
…………
“报……!”
一骑快马从北门飞驰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信使浑身风尘仆仆,嗓子都喊哑了:
“徐大将军、常大将军率大军班师回朝!明日便可到京!”
消息一传开,整座南京城都为之一振。
徐达与常遇春回来了!
不光他们回来了,李文忠、傅友德等一众功臣也俱都跟随返京。
此次在老朱的关照下,众多原本驻守各地与边疆的老兄弟们,也都尽皆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
汤和从中都凤阳动身,邓愈从襄阳调防而归,冯胜从山西撤回。
这阵仗,是大明开国以来功臣武将们最齐整的一次大集结。
放在往年,班师回朝顶多也就是皇帝在城门口接个驾、摆个宴、赏些金银绸缎,也就完了。
可今年不同。
如今北元基本肃清,草原上最大的威胁扩廓帖木儿已在今年被诛杀,余部溃散如丧家之犬,短时间内再难深度作乱。辽东的纳哈出虽然还在苟延残喘,可他那点兵力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大明的外患,已降至开国以来的最低点。
而正是趁着这个万事俱备的当口,老朱要办一件大事了。
也正是为即将到来的迁都之议做铺垫,朱元璋这次做事,给足了武将们面子。
身为九五至尊的大明天子,他竟然带领着太子与诸王、丞相,合并满朝文武百官,亲自迎出了二十里地去。
二十里地,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次!
这个数字,也在朝堂上立即炸开了锅。
…………
龙湾。
此地北邻长江,在南京城外二十里处。
冬日的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凛冽刺骨,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水汽,吹得人浑身发颤。
可今日的龙湾岸边,却是旌旗如林、人马如潮。
天子御驾停在官道正中,朱元璋的明黄色龙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身旁是太子朱标与诸位皇子。
御驾左右,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站定,绯袍的、青袍的、绿袍的,乌压压一片,从官道两侧一直排出了百余丈远。
再往后,便是禁军的方阵。
铁甲寒光,长枪如林,旗帜猎猎。
先前众武勋们得胜还朝之时,陛下也都有过亲身出迎的礼遇给到众臣,这一点倒不算稀奇。
但出迎二十里外?
这是开国至今头一次。
即便放眼整个历史长河,从史书中翻阅,帝王亲迎功臣于二十里之外者,又能有几人?
汉高祖迎韩信,不过是在城门口站了站。
唐太宗迎李靖,也只是在长安东郊略候片刻。
可朱元璋今日这一出,那是实打实地率领满朝文武、倾巢而出,走了整整二十里路,站在这寒风凛冽的江边等着。
这份面子给到了什么地步?
给到了让在场的文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的地步。
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
皇帝给武将们这么大的排场,绝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单纯地犒赏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