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国之君亲往郊外迎二十里,臣等受之有愧,深感陛下大恩!”
说罢,两颗脑袋同时往地上一磕。
“咚!”
那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的,额头撞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仿佛要将地面磕出两个坑出来。
这一头磕得当真叫个真心实意。
没有半分做作,更没有半分逢迎。
就是发自肺腑的、滚烫的、带着沙场血气的感激。
朱元璋听到这声闷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顿时便绽开了花。
大嘴咧到了脖子后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那笑容灿烂得连寒风都暖了三分。
他弯下腰,一双大手一左一右,稳稳当当地将两人搀了起来。
那手劲极大,攥得徐达和常遇春的胳膊都微微一紧,像是生怕他们再跪下去似的。
“起来起来!”
老朱笑着道,嗓门敞亮得跟铜钟一般:
“卿等为朕破残元、定江山、安稳整个大明北疆,一路所受皆是辛苦。
朕亲迎二十里,又算什么?”
说完,他攥着两人的手,硬是不松开。
左手徐达,右手常遇春,三个人就这么手拉着手站在龙湾的寒风里头,六只眼睛对视了一瞬。
刹那间,什么君臣礼仪、什么帝王威严,统统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三个从淮西老家一路拼杀出来的老兄弟,在阔别大半年之后重逢时的那股子发自心底的欢喜。
老朱率先仰头笑了出来。
那笑声洪亮豪迈,震得身后站着的众臣们都一哆嗦。
徐达和常遇春见了这场景,也是感慨连连,绷了大半年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心头一暖,陪着老朱一同大笑起来。
三个人的笑声汇在一起,在龙湾的江风中传出老远。
那旁的文官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的在暗暗咂嘴,心道这两位大将军今日可真是风光到了极点。
有的则是面色微沉,隐隐嗅出了这场面背后的深意。
更多的人则是不动声色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陛下对武将们的恩宠,已经给到这等地步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
稍后,邓愈、冯胜、傅友德、蓝玉等人纷纷上前来见驾。
身后跟随着的将领足有上百名之多,铁甲森森,虎虎生威,往那一站便是一道钢铁长城。
老朱望着这些人,面上全无半分帝王的威仪架子,只是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便如同跟老友在街头碰了面一般,语气随和得不得了:
“咱看你们这一个个,俱是当年的老兄弟。今日相见,分外心暖!”
他顿了顿,又朗声道:
“既然回到京中,今日卸甲,好好歇息一日。
明日朕在武英殿大宴你等武勋,为你等接风洗尘,再行论功行赏之事!”
众将齐齐抱拳,声若洪钟:
“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摆了摆手,也不多话了,转过身来,一手攥着徐达,一手攥着常遇春,便朝着文武百官所在之处大步走去。
群臣们一见这二位杀神到来,纷纷拱手施了一礼:
“见过二位公侯。”
徐达和常遇春正要抱拳还礼,朱元璋却攥着他们的手不放,直接便往帝驾的车架上走,头也不回地说道:
“何须如此?
你们一个是太子的丈人,一个将来是燕王的丈人。
走,今日随朕上帝驾,一同回京,车上也好叙谈一番。”
说罢,三人手挽着手登上了车架。
那车帘一放下,便将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统统挡在了外面。
这一幕落在群臣们眼里,味道可就大了。
皇帝的御驾,那是何等尊贵的地方?
别说坐了,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
如今徐达、常遇春二人竟与天子同车而行?
这等恩宠,当真是旷古未有。
胡翊随后便跟着朱标,前来招呼其余的将领和官员们。
该安排车马的安排车马,该引导入列的引导入列,井井有条。
片刻之后,这浩浩荡荡的车驾便开始返程。
帝驾在前,文武群臣的车马紧随其后,武将们骑着高头大马,铠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个个昂首挺胸,满面春风。
群臣们坐在各自的车驾之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武勋们个个乘骑在马上,一脸得意忘形的模样。有些年轻的将领甚至忍不住朝路边围观的百姓们挥了挥手,那架势活像是凯旋的英雄在接受万民欢呼。
不少文官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抽,却不敢多说什么。
谁人都知道今日陛下演的是一场戏。
明日武英殿大宴群臣,请的都是这些武勋,也没他们这些文官什么事儿。
这更是在表达姿态。
到了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了。
陛下回京半月之久,竟连一点迁都的事都没提。
可如今这些武勋们一到,给出的这份殊荣更是超出以往,甚至有些突兀。
亲迎二十里、同车而行、武英殿大宴……
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起,傻子都能看出来,陛下这是在给武将们造势。
给武将们造势,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有大事要办,而且是那种需要武将们站台撑腰、给文官们施压的大事。
什么样的大事需要这等阵仗?
除了迁都,还能有什么?
一时间,返程的车队之中,文官们的马车里暗暗涌动着一股子不安的气息。
有人已经在心里头盘算着,该如何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了。
…………
陶安搀着滕德懋,随后又与胡翊回到了车上。
马车辘辘启动,跟在大队之中缓缓前行。
老头子管不住自己那张好动的嘴巴,刚坐稳便冲胡翊拱手道:
“驸马爷,明日这场武英殿大宴,我等不在,您肯定是在席上的。”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知肚明的意味:
“看来陛下明日要与这些老兄弟们说些私事。
接下来嘛,就该属下们在朝堂上出力了。”
胡翊倒也没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滕德懋靠在车壁上,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声来。
但胡翊看到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那是一个即便油尽灯枯,也要在最后关头握紧拳头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