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德懋今日与陶安,俱是跟着胡翊的车驾来的。
三人端坐在马车之内,帘子半掀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外头那浩浩荡荡的迎驾队伍。
三人都是老朱的自己人,凑在一辆车里,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滕德懋靠在车厢壁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裘皮大氅,面色依旧发青,但精神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胡翊开的那几副方子确实起了效,水肿消退了大半,人也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不远,但至少今日能撑着出来。
他病体沉重,话语不多,只是微微眯着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打量着外头的阵仗,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陶安却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这老头子自从被胡翊敲打了一顿之后,倒真是忌了口,半个月没碰一块腊肉,气色竟也好转了不少,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浮红消退了许多,说话也中气十足了。
他坐在车厢里,探着脑袋朝外头张望了一阵,而后缩回来,一脸感慨地笑着说道:
“咱们这位皇上,真是大手笔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今日亲迎出二十余里,单是这路上帝驾、禁军,再加上满朝文武们的车驾,林林总总就不下几千号人。”
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几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这么大的阵仗与场面,把面子都给到这些武将功臣们了。
接下来想必朝堂上这些文官们,心里头也能明白一二了。”
滕德懋在旁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那个气力说太多的话。
况且有些事不必说透,在场的三个人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胡翊见都是自己人,便也不见外了,开口说道:
“陛下这已是在提醒朝中之人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了远处那些列队站着的文官们身上:
“也许他们此刻还不知会发生何事,但用不了多久,朝议一开,一切都将揭晓。”
陶安闻言,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那帮人若还是不开窍的话,等看到徐帅、常帅那帮子杀神往朝堂上一站,怕是就开窍了。”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实情。
文官们再怎么抱团,再怎么串联,归根到底不过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你写奏折再厉害,你引经据典再雄辩,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将们往你面前一站,你还敢张嘴吗?
人家手里攥着的是刀,是枪,是几十万大军的兵权。
你手里攥着的是笔杆子。
笔杆子跟刀把子掰手腕?
那可不叫勇气,那叫自不量力。
当然了,老朱不会真让武将们去吓唬文官。
他要的不是以武压文,那样会乱。
他要的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你们若是识趣,朕的大政便和和气气地推下去,大家都体面。
你们若是不识趣……
那就别怪朕不讲体面了。
胡翊心道一声,丈人这一手“杯酒释兵权”的反向操作,玩得可真够溜的。
赵匡胤当年是用一杯酒把武将们的兵权收了回来。
老朱今日却是反过来,用一场盛大的迎接仪式把武将们的威势亮了出来,给那帮文官们好好看看。
同样是一杯酒,一个是收,一个是放。
手段不同,目的却殊途同归,都是在摆棋子。
胡翊将这些心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嘴上却什么也没多说。
滕德懋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胡翊和陶安同时转头看了过去。
老头子靠在车壁上,那张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浑浊的双眼里映着车帘外那漫天的旌旗。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
“老夫……怕是赶不上看到新都落成了。”
这话说得极淡,没有半分悲戚,倒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胡翊和陶安听到这句话,心中都是微微一沉。
滕德懋继续道:
“但只要能看到这迁都之议在朝堂上通过,看到陛下的大政顺利推行下去……老夫便是闭了眼,也无憾了。”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笃笃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
胡翊望了一眼身旁这位油尽灯枯的老臣,又望了一眼对面忽然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的陶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一个时日无多,一个刚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可他们都还在这里。
还在替老朱撑着这个局面。
这大明朝的江山社稷,说到底就是靠着这么一帮子人,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燃尽了,才一点一点地撑起来的。
车帘外,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嘹亮的声音穿透了寒风,从远处的江面上传过来,震得人胸腔都在嗡嗡作响。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来了!大军到了!”
胡翊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官道尽头,一面巨大的“明”字大旗率先映入了眼帘。
那面旗帜足有两丈高,赤红的底色上绣着斗大的金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气势磅礴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大旗之后,便是连绵不绝的铁甲长龙。
刀枪如林,旌旗似海。
前锋骑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而来,马蹄声汇聚在一起,如同闷雷碾过大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而在那铁甲长龙的最前方,两骑并辔而行。
左侧那人身形魁伟,一身儒雅气质,虽然一身风尘却丝毫不掩那股子沉稳如山的大将气度,正是徐达。
右侧那人则是一副精悍利落的模样,虎目圆睁,即便策马缓行也透着一股子随时要拔刀砍人的凶悍劲儿,正是常遇春。
两人一左一右,并驾齐驱,身后跟着的是李文忠、傅友德、蓝玉等一众悍将,再往后则是密密麻麻的铁甲方阵,一眼望不到头。
这场面,当真是气吞山河。
胡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帮手们到了!
远远地,徐达与常遇春便看到了那面明黄色的天子仪仗。
两人同时一勒缰绳,战马齐齐停下。
不待马蹄站稳,二人便翻身下马,铁甲铿锵作响,双脚落地之后,也不去拍身上的尘土,大步飞奔而来。
那奔跑的姿态丝毫不像是两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倒更像是两个在外头闯荡了大半年、终于赶回家过年的游子。
跑到朱元璋面前,两人齐齐往地上一跪,铠甲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响。
“臣叩见陛下!”
徐达的声音沉稳浑厚,常遇春的嗓门则洪亮得像是在喊阵。
两人异口同声地接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