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可是不困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们这些爵位,一个个的百年之后都要降级承袭。
公爵传到儿子手里变侯爵,侯爵传到孙子手里变伯爵,一代一代往下降,降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爵位一降,赐田、权力、各种好处自然都跟着缩水。
这是悬在每一个勋贵头上的一把慢刀子,虽然不急,但早晚要落下来。
可若能不降呢?
若能世袭罔替呢?
那可就是铁打的富贵、万世的基业!
别说是为自己了,就是为了儿孙后代,这等好事谁不想要?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从热烈变成了狂热。
有人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有人双手攥着酒杯,激动的手都开始抖了。
阵阵兴奋之声在殿中此起彼伏。
可老朱的话还没说完。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殿内渐渐收了声。
朱元璋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
“咱也把话说在前头,有好处便也有坏处。”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等好好做事便有奖赏。若不好好做事呢?
便有惩罚。
这惩罚便有降爵降等、收回赐田、削减赐田之分。”
方才还一片狂热的殿内,骤然又安静了下来。
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升爵与降爵,赐田与夺田,世袭罔替与降级承袭,这根胡萝卜和那根大棒,被老朱在同一句话里摆了出来。
你想要前者?
那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办事、守规矩。
你若是不听话?
那后者便等着你。
然而朱元璋随即又缓和了语气,面上重新浮现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咱知道你们跟着咱当初起义,俱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
咱至今未曾忘本,希望你们也不要忘本。
若能遵守这道规矩,将来与你们也多的是收获。”
这话说得恳切,也说得暖人。
许多人听到此处,心中那股子被大棒敲过的不安便消了大半,重新被那颗甜枣的甜味给盖了过去。
多数人此刻还沉浸在可以升爵、甚至世袭罔替的喜悦之中,并未把老朱后半句话里那根刺真正放在心上。
胡翊坐在后面,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道一声,丈人这一手“先给甜枣、再亮大棒、最后再用旧情兜底”的三板斧,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
这帮武将们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升爵和世袭罔替,至于“降爵降等”、“削减赐田”这些惩罚条款?
等他们酒醒了之后慢慢品吧。
到那时候再细想,怕是才会明白今夜这场大宴的真正分量。
不过,这些都还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还没亮出来。
果然,老朱在把甜枣和大棒都亮完了之后,声音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似的:
“咱叫你们这些老兄弟们得利,当然是要制约朝堂上的文官。”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地扫过了众人的面孔,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今后你等也该站在咱这边,做咱这大明皇帝的铁杆。
咱若有事要差你等,也要拼尽全力才是。
如此,才不负朕对你们之心啊。”
此言一出,殿内的武将们几乎没有犹豫。
甜枣已经吃到嘴里了,大棒也见识过了,世袭罔替的许诺更是悬在眼前。
这个时候皇帝说“你们要站在朕这边”,就算他不说,自己这些老兄弟们便不往他身后站了吗?
万万不能!
一时间,“扑通扑通”一阵响,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定不负陛下恩情!”
朱元璋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老兄弟们,适时地点了点头。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不深,却意味深长得很。
老朱这会算是用封官做引子,把武将们的胃口给吊了起来。
再用升爵和世袭罔替做甜头,把他们的心彻底收拢了。
又用降爵降等做约束,给这份甜头套上了一根缰绳。
这场宴席散了之后,武英殿里杯盘狼藉,一百多号人或醉或醒地被各自的随从搀扶着往外走。
有些喝得实在走不动的,直接被两个禁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胡翊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帮醉醺醺的武将们缓缓而出,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这帮老兄弟们今夜喝得痛快,可等明日酒醒了回味过来,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正想着呢,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朱元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手里还捏着一份折好的纸笺。
“女婿。”
“岳丈请讲。”
老朱将那份纸笺往胡翊手里一塞:
“今夜就有劳你去谨身殿,领着那帮政事堂行走们磨磨工夫,将这些旨意诏书尽都书写出来。
明日早朝要用。”
胡翊接过纸笺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列了满满一整页。
他的嘴角当即抽了一下。
心道一声,杀千刀的老朱!
明日要用,你这会儿才把名单给我?
这一百多号人的封官诏书,每一份都要严格按照格式书写,用词要准确、官衔要无误、措辞要得体。
光是写完就得小半夜,还要逐一核对、加盖印信、分类归档……
他粗略算了一下,这活儿干到天亮都未必干得完!
不过朱元璋似乎早就料到了女婿会在心里骂街,当即又补了一句:
“这帮武将们都是些大老粗,爵位官职该怎么搭配,咱也是反复琢磨了好几遍才定下来的。
拖到现在才将名单给你,实在是深思熟虑过后才想到的法子。你也不要在心底埋怨咱。”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歉意。
胡翊看了丈人一眼,到嘴边的牢骚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说都说了,干吧。
他揣着那份名单,转身便朝谨身殿走去。
…………
谨身殿的政事堂里,几位值班行走的官员正在收拾桌案,准备散班回家。
胡翊推门进去的时候,众人都愣了一下。
丞相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胡翊便将那份名单往桌上一拍,朗声道:
“诸位,今夜有劳了。
陛下有旨,明日早朝要用这份封赏诏书,一百余份,一份都不能少。”
闻听此言,殿内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