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之声。
一百余份诏书?明日早朝就要?
这不是要人命吗?
吕本最先反应过来,面色虽有些发白,但二话没说便坐回了案前,铺纸研墨。
叔父胡惟庸虽然嘴上嘟囔了两声“这也太急了些”,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抓起笔便开始写。
丞相都亲自来熬夜了,你底下人好意思先走?
于是乎,几个人便在谨身殿里埋头苦干起来。
殿内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研墨的嚓嚓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叹气。
窗外的月亮从东墙爬到了西墙,又从西墙沉了下去。
等到子时过后,最后一份诏书终于写完了。
吴琳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冲着胡翊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驸马爷,今日可真是累煞属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先生罚抄了一百遍课文的学童。
吕本却只是在旁微微笑了笑,并无半句埋怨之词。
他将所有诏书逐一核对了一遍,确认官衔、人名、格式一个不差之后,才整整齐齐地码放好,最后拱手告辞。
胡翊望着吕本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句。
有时候你不得不说,吕本之女吕氏将来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她这位父亲确实称得上是个干吏。
做事周到、一丝不苟、从不抱怨、从不邀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这样的人搁在哪个朝代都是顶尖的能臣。
只可惜啊……
胡翊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袋,跟着最后一批人走出了谨身殿。
…………
后半夜的宫城里,冷清得像是一座空城。
值守的侍卫们缩在廊柱后面避风,远远地看到丞相的身影走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行礼。
胡翊与叔父最后走出宫门。
两人出了宫,各归各家,但有一段路是顺路的,便并肩走着,聊了起来。
年关的夜风从长街上灌过来,冷得两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胡惟庸搓着手,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咱们陛下这次这手笔太大了,简直令人心惊啊。”
他虽然已经被去了实权,如今只是在政事堂做个行走的闲差,可做了这么多年官的人精,嗅觉还是敏锐得很。
今夜这一百多份诏书写下来,他比谁都清楚朱元璋在干什么。
往朝堂上一口气塞进这么多武将,那些文官们还怎么活?
胡翊却笑了笑,语气轻松道:
“叔父如今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只静坐看着便是,何必心惊?”
胡惟庸愣了一下,而后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倒对。”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为叔如今确实跳出了这些周折之中。
在政事堂行走,只为皇帝谏言,却无行政之权。
便也说明了,今后不论出了何事,也不用为叔的负责任。”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翘:
“如此一想,其实反倒安稳了。”
胡翊看着叔父这副想通了的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叔父能想明白这一层,便是好事。
在老朱手底下做官,最怕的不是没权,而是有权却不知进退。
如今叔父没了实权,看似是被边缘化了,可换个角度想,没有权力就没有风险,没有风险就没有杀身之祸。
胡惟庸的前半辈子走了太多险棋,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做个闲差,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叔侄二人又聊了几句家常,便在一处岔路口分了手。
胡惟庸裹紧了袍子,一个人的身影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胡翊望着叔父的背影走远,也转身朝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身后车驾跟着,脚步又累又沉,两只眼皮子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
但他也想活动活动,省的头僵脚僵的。
又是一个通宵。
跟着朱元璋办事,就没有不熬夜的。
…………
次日清晨,奉天殿上。
胡翊顶着两只青黑的眼圈,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强撑着精神。
一夜没睡的滋味他早就习惯了,虽然难受,但还扛得住。
可当他迈进大殿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狠狠地愣了一下。
龙椅上,朱元璋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了。
旁边的朱标也已经站好了位置。
这父子俩来得也太早了吧?
比平日里提前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胡翊看了一眼殿内空荡荡的班列,此刻群臣们还没到齐呢,这爷俩就已经在这杵着了。
他心道一声,老朱昨夜那一百多碗酒下去,按理说今早该是起不来床才对。
怎么精神头反倒比平时还足?
这八成又是亢奋过头了,乐得一宿没睡着觉。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嘴角噙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连那双虎目里都透着兴奋的光。
朱标站在一旁,同样打了个哈欠,眼底也闪过几分无奈。
看得出来,今早显然也是被亲老子一道执意诏过来的。
片刻之后,朝臣们陆续进殿。
每进来一个人,都要经历同样的一番惊吓。
迈进殿门,抬头一看,啊……?皇帝已经在了?
这就好比学生提前进教室,猛然间发现班主任已经端坐在讲台上了,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简直能把魂都吓飞。
即便是李文忠、常遇春、徐达这几个今日早来的人,走进殿门的那一瞬间也是心头一紧,差点没被这爷俩给吓出个好歹来。
常遇春更是拍着胸口低声嘟囔了一句:
“今儿这是怎的了?陛下这是搁殿里蹲了一宿不成?”
徐达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等到群臣尽都来齐,老朱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洪亮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众卿,今日先将本奏压下,朕倒有几件大事要办。”
众臣们不敢作声,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示下。
朱元璋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如今这大都督府,朕看着人有些少了,做起事来常常人手不够。
故而今后这大都督府便分为五部,改为五军都督府。”
此言一出,殿内虽然依旧安静,但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开始飞速交换了起来。
大都督府改五军都督府?
一分为五?
底下的人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了,这里头的门道谁看不明白?
大都督府如今的掌印人是曹国公李文忠。
一府变五府,那就意味着李文忠的权力被分摊了,从原来一个人管着全国的军务,变成五个人分管五路。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人手不够需要扩编”那么简单。
这是削权啊!
胡翊在最前排站着,面上不动声色,却暗暗朝身后看了李文忠一眼。
但对李文忠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都到了这等地步了,他又是个饱读诗书的儒将,因何不知道何为功高震主?
与其等着义父找个由头来收拾自己,不如主动让出来,皆大欢喜。
老朱随即也朝自己这养子看了过去。
果然,李文忠面色虔诚,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不光没有半分不满之意,甚至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老朱心下暗暗点了点头:
保儿这孩子,到底是向着咱的!
…………
既然设立了五军都督府,接下来便要往里面填充职位。
而这些官职,胡翊和胡惟庸他们心中是门儿清的。
昨夜写了一整夜的诏书,怎能不知晓?
果不其然,朱元璋紧接着便道:
“今北伐将士俱都归京,如今战事息平,大明暂无动武用兵之处。
这帮人也该立于朝堂,做个朝廷栋梁了。”
此言一出,底下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武将们做朝廷栋梁?
立于朝堂?
这还怎么立?
凭借他们大字不识半筐?
凭他们性格粗犷、脾气又臭、火爆至极?
让这帮莽夫跟自己同殿为臣?
这不是乱弹琴吗?
众文官心中虽是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明言。
但那些御史言官们可不这么看。
御史的本职就是谏言,你不让他说话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当即便有人出列了。
御史张度大步迈出班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疑惑之处。
敢问陛下,何为立于朝堂之栋梁?”
老朱心道一声,自己养的这帮御史们胆子确实大。
不过也好,你既然问了,咱便告诉你。
他面不改色地答道:
“朕立于朝堂之栋梁,自然便是叫他们在朝中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