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今要用这般武将治国,众卿以为如何?”
武将治国?
这四个字一出口,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文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到底没敢开口。
又一位御史刘儿目站了出来,躬身恳切地说道:
“陛下,只恐武将治国有不当之处,臣等请您三思啊。”
朱元璋默默点了点头,可紧接着便是一句干干脆脆的:
“朕自有安排。”
就这六个字,便将所有的反对意见堵得死死的。
他压根就不打算与这些御史言官们多做纠缠,直接一摆手:
“太子,宣读旨意。”
朱标从御案上取过那摞昨夜赶工出来的诏书,面朝群臣,朗声念了起来。
一份接着一份,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
徐达、常遇春,除先前太保、太傅等衔外,加授参知政事之权。
这官职看着不过是副相,似乎算不得什么。
尤其徐达先前做过右丞相,如今反倒做了参知政事,乍一看倒像是贬了?
可明白人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自从老朱搞了政事堂之后,原来左右丞相的大权早已被分割殆尽。
如今除了胡翊这个独相以外,其余人基本拿不到什么实权。
可参知政事不一样。
这是实打实的副丞相,是能够拥有部分拍板、决策权力的。
徐达、常遇春二人有了这层身份,便是朝堂上仅次于胡翊的第二、第三号人物。
文武合流,从此开始。
封完这两人之后,便是五军都督府的人事安排。
李文忠为中军都督府都督。
邓愈为左军都督府都督。
冯胜、周德兴、顾时分列右、前、后三军都督府都督。
五方都督,齐活。
紧接着,朱标的声音又转向了六部和其他衙门。
最适合武将接手的,首推兵部与监察系统。
老朱先将御史台改为都察院,而后将几位军中出身的将领安插进去,掌了监察之权。
随即又往兵部连塞十余人,从尚书到侍郎到郎中,一口气填了个满满当当。
之后再是通政司、大理寺、刑部、武选清吏司、职方清吏司、会同馆、太仆寺……
三十余人,接连不断地被塞了进去。
每念一个名字,底下文官们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到最后,整座奉天殿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惊惧还是愤怒的沉闷气息。
可还没完。
朱元璋在塞完了官职之后,又加了一道旨意:
“先前丈量田亩,全国搞鱼鳞图册之事,总也接到奏闻,道各地有弄虚作假之处。
如今将士们既然不必再行军打仗,各地军屯也要不了这么些人。
那便都派出去,到各地替朕再检查一遍田亩之事,揪出些阳奉阴违之人出来!”
随即,又以监察四方为名,添设了几处新的官署,比如监察司、核验司。
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整个朝堂上的格局在短短一个早朝的功夫里便被彻底改写了。
上一次文官倒逼皇帝做事,被诛杀了二百余人,那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惩治官吏行动。
而今日这一遭,则堪称大明自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武将封官。
朝堂上的力量对比,一夜之间便天翻地覆。
本来还有几位御史想要站出来阻止,可话刚到嘴边,一抬头便撞上了那帮新封官的武将们的目光。
那些目光不善得很。
一个个虎目圆睁,腮帮子鼓鼓的,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可见。
御史们的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又合上了。
群臣们也只好都憋在心里。
让这帮粗鲁匹夫跟他们这些用功苦读多年之人同殿为臣,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可他们也是识时务之辈,知道此刻在朝堂上硬刚就是找死,只能背地里再想办法。
曾秉正垂着眼帘,面上古井无波,可心中已经在飞速盘算着:
武将大字不识,多有粗鲁之处。
先任你们狂,却又能狂傲上几日?
待过些时日一旦做事出错,届时再捅到陛下面前,有你们翻跟头的时候!
刘崧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微微侧过头,与张以宁交换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眼神,而后两人又同时将目光收了回去,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今日朝堂上一反常态,与往日相比,安静得简直不像话。
没有人争吵,没有人弹劾,没有人引经据典地长篇大论。
就那么静悄悄地听完了所有旨意,静悄悄地领了旨,静悄悄地站着。
这份安静,让朱元璋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甚至连反驳的词都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
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你们不闹最好。
闹了,咱也不怕。
既然封赏已毕,老朱便不再等了,直接将今日的最后一张底牌亮了出来。
“诸卿。”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从方才那种兴奋昂扬的调子,陡然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庄重:
“既然封赏已毕,朕要再说另一件大事。”
底下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后背都绷紧了。
来了。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面孔,而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此行与胡相、刘基一同去了洛阳与长安。
如今心中已有决断,朕欲以长安为都。“
此言一出,底下登时一片哗然!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锅沸水被掀了盖子,再也压不住了。
果然啊!
等待了多日,陛下还是图穷匕见了!
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双手发颤,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更有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飞速拟着反对的奏折了。
可朱元璋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像是怕这锅水沸腾得太久会烫着自己似的,当即又抬起手来,压了压:
“朕今日说出此议,你等回去了都仔细想一想。
明日上朝,朝议此事。”
话音未落,他便站了起来,龙袍的袖子一甩,干脆利落地补了最后一句:
“今日未曾奏事之人,随后到华盖殿来,朕单独召见。
退朝吧!”
说罢,他转过身去,大步朝殿后走去。
可就在迈出那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双虎目不动声色地朝着殿下的武将们扫了过去。
就那么一扫。
不到一息的时间。
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昨夜那顿酒可不是白喝的。
今日这官也不是白封的。
到了明日,你们都给咱机灵着点!
武将们显然接到了这个信号,一个个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朱元璋的嘴角翘了一下,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殿后的屏风之后。
朱标紧随其后,走之前回头扫了一眼殿内的群臣们。
…………
一时间,皇帝走了,太子也走了。
奉天殿上顿时炸了锅。
文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急促地交换着意见。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唉声叹气。
迁都长安!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南方籍官员的心坎上。
你让他们丢下南京城里的家业、人脉、祖产,拖家带口地跑到几千里外的关中去喝西北风吗?
想都不要想!
而武将们则是一个个面带笑意地往外走,有说有笑,步伐轻快得跟去赴宴似的。
两拨人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愁云惨雾,一边春风得意。
胡翊站在殿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知道,从明日开始,这座奉天殿里便要上演一场空前激烈的朝堂大戏了。
文官们会拼命反对。
武将们应当会拼命支持。
而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早已将一切算计在了棋盘之上。
至于结果如何?
胡翊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下。
且看明日吧。
迁都之事只要搞定,老朱的权威应当会达到最顶峰,接下来再有什么事情激起反对的声音与浪潮,还能猛的过这一次?
若能力促将都城迁到个稳定些的地方,至少足够自守,不复后世那种被异族攻到京城下的惨况,便算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