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胡翊在旁咧嘴一笑,心道一声:
“他能出啥差错?
虽说不是胡蹦乱跳那种,但好歹也没到行将就木那一步呢。
照他这身板,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不过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应道:
“小婿记下了,这便回去拟方子。”
朱元璋见这茬算是揭过了,便又正了正脸色,目光再度落在了李贞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姐夫,此事今后就别再提了。
容易落笑话。”
他抬起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门亲事咱当初亲口答应谢家,岂能毁约?
就算老三与那吕家女子有些牵扯,你也别来做这和事佬了。
咱可不听!”
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李贞讪讪地笑了笑,连连摆手:
“不提了不提了,是老夫多嘴了。”
胡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了好几个过儿。
老朱把话堵得这般死,朱棡跟吕敏的事,那是铁板钉钉的黄了。
而朱标与吕氏的婚事,以老朱如今的态度来看,那也是铁板钉钉的要成。
想搅黄?
没戏了。
除了老三现在还算适龄外,老朱的其他几个儿子们都比吕氏年纪更小,那自然不适合成婚。
胡翊便也在心中顺其自然地放下了这桩事。
说到底,弄不弄黄吕氏这门亲,从来就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朱标这个人。
只要朱标好好活着,吕氏就翻不了天。
……
出了华盖殿,胡翊一手搀着李贞,沿着宫墙慢慢往外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从廊柱之间穿堂而过,吹得两人的袍角微微翻卷。
胡翊没有说话。
李贞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可就在拐过一道宫墙的时候,胡翊忽然偏过头去,似有若无地扫了李贞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就一息的功夫。
可李贞却立刻便读懂了。
方才在大殿上,自己胡扯的那几句谎话,并未瞒过这位侄女婿。
什么脑子不灵光了,什么记性不好……
这些鬼话在旁人面前也许能蒙混过关,可在一个能搭脉断症的大夫面前,那跟自欺欺人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这位侄女婿的脑子,比他那双诊脉的手还要精明十倍。
李贞见侄女婿投来异样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字未答。
胡翊也一字未问。
翁侄二人之间的这场无声交锋,就这么在一个眼神和一个点头之间,悄然落幕了。
胡翊心道一声:
“果然是来为老三争取的。”
但皇家的事,很多时候是不由己身的。
朱棡喜欢吕敏也好,不甘心也罢,老朱既然发了话,那便是板上钉钉了。
胡翊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但愿弟兄们不要为此事置气才好。”
……
一晃便过了年关。
令胡翊稍感宽慰的是,朱标与朱棡二人之间,并未有任何不和的迹象。
朱棡虽然性子阴沉了些,可到底不是个不识大局的人。这些时日里兄弟们凑在一处吃饭喝酒,也没见他给大哥甩过什么脸色,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似的。
年关前后,老朱又特意多给吕本家中赐送了一些糕点。
这份别样的恩宠,也令吕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如今皇帝未正式发话,驸马爷也未说破,吕本便也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稳稳当当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除夕这日,谨身殿上放了半日假。
正月初一歇息了一日,正月初二皇帝祭祀宗庙,之后便又展开了办公。
可仅仅隔了一日,奉天殿上,洪武六年的第一场朝会刚开,胡翊却未曾想到,今日老朱一上来便大发雷霆。
只见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两道虎目如刀,死死地扫视着殿中那些低着脑袋不敢吱声的文武百官,面色铁青得吓人。
他猛地从龙椅上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手中一张纸拍在了御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御案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朕前番迁都之事,看来惹来非议众多啊!”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渗出来的寒气:
“如今竟还有人敢骂朕,借诗讥讽!”
他连冷笑了三声,那笑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好、好、好!
既然有人不识抬举,便也别怪朕要你的好看了!”
殿中百官闻言,齐齐一震。
借诗讥讽?
什么诗?
谁干的这等要命的事?
年才刚过完,这就又要见血了?
胡翊站在前列,面色不变,心中却已微微一紧。
他注意到老朱拍在案上的那张纸,朱标已经先一步取了过来,匆匆扫了一眼,面色微变,随即便转身递到了自己手中。
胡翊接过来,低头细看。
纸上誊抄着一首七言律诗,字迹工整端正,显然是有人特意抄录上呈的:
帝座临轩万象开,
太平纲纪自天裁。
殊恩遍洒寰区内,
独任威权驭世来。
胡翊看完了这四句,眉头微微一拧。
这诗……
他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圈。
不对啊。
这明明是一首歌功颂德的诗。
“帝座临轩万象开”,说的是天子临朝、万象更新。
“太平纲纪自天裁“,说的是太平盛世全靠圣上裁决。
“殊恩遍洒寰区内”,那更是在夸皇帝恩泽四方。
就连最后一句“独任威权驭世来”,虽然用了“独任威权”四个字,可放在整首诗的语境里,分明也是在称颂天子乾纲独断、统驭天下。
哪个字犯了老朱的讳?
胡翊心中疑惑陡生,可面上却半分不敢露。
他不动声色地将诗文递回,抬起头来,望向龙椅上那张已经阴沉到了极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