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正死死地盯着殿中百官的方向,两腮的肌肉紧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胡翊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了手中那张诗文上。
他又默默地读了一遍。
帝座临轩万象开,太平纲纪自天裁。殊恩遍洒寰区内,独任威权驭世来。
越读,心里头那股子困惑便越浓。
这分明是在歌功颂德啊。
你要说它辱骂了谁、讽刺了谁,胡翊还真一时想不出哪个字犯了禁。
可老朱那张脸……
分明是已经气到了极处。
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位的表情,心中忽然一个激灵。
等等!
这首诗,是谁呈上来的?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方才朱标递来诗文时的情形。
纸上没有署名,但呈递这份诗文的折子上分明写着,御史刘儿目。
刘儿目。
胡翊的眉头微微一跳。
就在不久之前,议定迁都之事时,满朝文官畏于武将的声势不敢开口,刘儿目便站出来,当着老朱的面公然反对。
那一日在奉天殿上,此人慷慨陈词,指着吕本的鼻子便骂“此乃祸国殃民之道”,言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在场百官无不侧目。
还有老朱扶植武勋掌权,改御史台为都察院,将一帮子文官的顶头上司换了个遍。
那一回,站出来反对的人当中,刘儿目又是打头阵的。
两件大事,两次唱反调,都是他刘儿目冲在最前面。
胡翊到这一步便想通了。
这不是诗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刘儿目此人,在老朱的心里已经被牢牢地钉上了“反对派”的标签。
但凡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从他手里递上来的折子,老朱看哪一样都不顺眼。
你一个屡屡跟朕唱反调的御史,如今忽然歌功颂德起来了?
先前迁都那么大的事,你咋不夸朕两句?
先前朕改御史台为都察院,你咋不歌颂一下?
那时候你怎么不写诗?
偏偏这会儿,年关刚过,第一次上朝便献上这么一首花团锦簇的颂诗。
站在老朱的角度上来看,这帮人岂能不恨他?
迁都动了他们的根,换帅削了他们的权。
如今忽然来献诗,说是歌功颂德,鬼信!
老朱幼年丧父丧母,做过乞丐做过和尚,是从泥巴窝里一路杀出来的草根皇帝。
他这辈子最恨的、最忌讳的,便是别人欺负他没读过书、看不懂文章里的弯弯绕。
你越是用华丽的辞藻包装着什么东西递上来,他便越是要往里头挑刺。
哪怕这首诗本身真的没什么问题,可只要写诗的人有问题,在老朱眼里,那便是问题。
把这其中关节弄清楚,一切便都通了。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再度低头,将那四句诗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没有一句一句地读,而是竖着看。
藏头。
四句诗的第一个字,依次是——帝、太、殊、独。
帝太殊独!
胡翊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四个字连在一起,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意思。
可要是再往深里琢磨一下呢?
“帝太殊独……”
他在心里头默念了两遍,忽然停住了。
第三个字。
殊。
殊字拆开来……便是歹,朱。
胡翊浑身一个激灵,这两个字合在一起,那可不是什么好话了!
他赶忙又将四字重新排列了一下,把这个“殊”字拆成两半塞回去。
帝、太、歹、朱、独。
五个字。
若连着念……
便是,帝太歹,朱独。
这分明是在说皇帝太歹毒了,朱家独断专行啊!
好家伙!
若这层意思是写诗之人刻意安排的,那这首看似歌功颂德的诗,骨子里便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尖刀,刀刀捅在老朱最敏感的神经上。
可若要说此人没有此意呢?
你也很难把它坐实了。
毕竟藏头诗这种东西,你说有便有、说没有也没有。
人家大可以辩解说纯属巧合,写诗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一层。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灰色地带。
你说文官借诗讥讽皇帝、辱骂圣上,往上牵扯,也确实能牵得上去。
可若刘儿目当堂辩解说毫无此意,你又能拿他怎样?
当真是好手段啊。
此刻不止胡翊想通了,底下许多人也想通了其中关键。
那些个脑子转得快的文臣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各异,有的低着头不敢吱声,有的则暗中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尽是复杂之色。
至于那些脑子慢的、还没反应过来的,则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不知道陛下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便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龙椅上的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了殿中百官队列的某一处方向。
那根手指所指之处,正站着一个身形清瘦、面色发白的中年文官——刘儿目。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你来给朕解释解释这个'殊'字!”
刘儿目浑身一震。
他当即一个激灵,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可他毕竟是个御史,骨头还是有几分硬气的。
跪是跪了,脸上却挤出了一副坦然无惧的表情,抬起头来望着高台上那双虎目,拱手道:
“陛下!臣这'殊'字,乃是褒义。
殊恩浩荡,遍洒四方,自是赞颂陛下之圣德。
臣一片忠心,哪里做错了啊?”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从字面意思上来说,确实无懈可击。
可朱元璋听到这番辩解之后,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是冷笑了一声。
那冷笑极短极轻,却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像是一头猛虎在扑食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低吟。
“殊字?”
老朱从龙椅上微微前倾,那双虎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刘儿目,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帝——太——歹,朱——独!”
这五个字落地,整座奉天殿瞬间死寂。
百官面色大变。
先前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此刻也全都明白了——那个“殊”字被陛下拆成了“歹”和“朱”!
好家伙,这不是在骂皇上吗?
说完这五个字,朱元璋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时间。
他猛地抓起龙案上的笔筒,抡圆了胳膊,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