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砸在御案的边角上,当场便碎成了数道裂片,里面的毛笔四散飞落,滚了一地。
有一支笔直直地弹到了刘儿目面前的地砖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紧接着,老朱猛地一拍桌案,整个人从龙椅上霍然而起,那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大殿里炸开:
“你骂朕是个歹人!是个独夫!
真当朕看不见、听不着吗?!”
刘儿目被这一声暴喝震得整个人都矮了半截,面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浑身猛地一颤,脑袋跟捣蒜似的往地砖上磕去,嘴里急切地喊道:
“皇上!臣并无此意啊!
臣只是想着歌功颂德,赞颂陛下之恩!
臣从未……从未往这方面想啊!”
一见此情景,都察院的御史们纷纷坐不住了。
十几名御史齐齐出列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替刘儿目求情:
“陛下息怒!刘大人向来忠直,断不会有此大逆之心!”
“陛下明鉴,此不过是一首颂诗,解法或有牵强之处,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冷眼扫了他们一圈,嘴角猛地一撇,冷笑声更重了:
“哼!
先前刘基管御史台的时候,你们这帮酸嗖嗖的文官也不见夸过朕什么。
后来变成陈宁掌管御史台,同样如此。
到了如今,怎的突然就歌功颂德起来了?
先前怎么不做?”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那双虎目里翻涌着的怒火和不屑,几乎要凝成实质:
“便因为前几日朕设都察院,使你等换了顶头上司,心有不满?
好哇!这便是你们的忠心!
上头的人换了,便跑来阴阳怪气地写首诗来膈应朕?”
陈宁闻言,吓得“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臣冤枉啊!此事与臣毫无干系呐!”
陈宁大概也未想到,莫名其妙就上了陛下的黑名单。
朱元璋大手一挥,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先不论你的事。”
他从龙椅后面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御阶的边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一片跪伏的身影。
老朱伸出手指,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指过去。
那手指头所到之处,每一个人的脑袋都恨不得埋进地缝里。
“你们这帮无胆之辈!尽是些上蹿下跳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鄙夷,像是在看一群令人不屑的跳梁小丑:
“有种些的,给朕来直的!
有什么不满,当着朕的面说!
朕还怕你们不成?
别来这些弯弯绕、小伎俩、小手段来阴人!”
老朱越说越气,两腮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武将们做事直爽,哪像你等,藏着掖着!
有本事摆到明面上来,别整日价在阴暗角落里做那些鬼鬼祟祟的营生!
朕见你等,便不屑!”
这话说完,底下噤若寒蝉。
连呼吸声都不敢出了。
朱元璋站在御阶上,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是在压制着什么更加猛烈的怒火。
而后,他猛地甩了一下大袖,一声冷喝砸了下来:
“将刘儿目下入诏狱!直到他招供为止!”
刘儿目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
两名殿前侍卫如狼似虎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拖死狗一般便往殿外拖去。
刘儿目的嘴唇抖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那两条腿已经软得跟面条似的,在地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殿内百官面面相觑,一个个面色灰白。
可老朱的话音根本不带停顿的。
这边刘儿目才被拖走,那边他的下一道旨意便已经砸了下来:
“对了。”
老朱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来,那双虎目微微眯起,语气竟然变得出奇地平静:
“先前仪鸾司,如今朕改为镇抚司。
先前检校承晖司之成员,尽数纳入其中。”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着自己即将说出的那几个字:
“便改名叫——锦衣卫吧。”
这三个字从朱元璋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
可落在满殿文武的耳朵里,却如同一记闷雷。
锦衣卫?
新衙门?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老朱的后半句便又追了上来:
“今后便由锦衣卫独掌诏狱。
可不经刑部,而抓人问罪、定刑。”
这最后一句话落地的那一瞬间,奉天殿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经刑部?直接抓人?
直接问罪?直接定刑?
这……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手里从今往后多了一把刀,这把刀不受任何衙门的管辖,不必走任何程序,想抓谁便抓谁,想问谁的罪便问谁的罪。
那今后刑部成了什么?
摆设和空壳!
今后陛下若要收拾谁,连走个过场的功夫都省了,直接一声令下,锦衣卫破门而入,五花大绑便拖进诏狱。
你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底下众人心中齐齐一颤,有几个胆子小的,膝盖已经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了。
可老朱显然还没有说完。
他在御阶上踱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脚,面朝着满殿文武,那双虎目里的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旺:
“朕这大明开国,方才过了几年太平日子,便又有宵小之辈上蹿下跳!
你等那些弯弯绕的手段,朕今日全看在眼里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压到了一种近乎耳语的程度,可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便从今日起,颁布旨意,严查天下之书!
今后再有谤君者,极刑处置!
太子!”
朱标浑身一震,赶忙上前一步:
“儿臣在。”
“立即书写诏书,传令天下!”
此言一出。
整座奉天殿,彻底死了。
连那些方才还在心里暗暗盘算的人,此刻也全都停了下来。
严查天下之书。
谤君者,极刑处置。
这八个字若是真写进了诏书里,传遍了天下,便意味着从今往后,天底下所有的文人墨客、读书士子,写的每一个字、吟的每一句诗、乃至于课堂上讲的每一篇文章,都有可能被人拿出来逐字逐句地挑刺。
只要有人告你谤君,锦衣卫便可以直接上门抓人。
到了诏狱里,有没有罪那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这是什么?
这是文字狱啊!
即便是胡翊,此刻也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