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性子,谁也改不了。
胡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想了一阵。
“能做的,也就是将来在执行层面上尽量把口子缩小一些吧。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
将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这个丞相手里好歹还握着些权柄,在审案、定罪的环节上多把把关、多拦几刀,也许能少死几个冤枉人。”
“至于自己经手不到之处,那便也无法可办。
毕竟自己只不过两双手不是?哪管得过来天下间的诸事纷争?也只能如此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了笔。
折子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他蘸了蘸墨,继续往下批。
可才写了不到一个时辰,殿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洪公公那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胡相,陛下召见。”
胡翊的手一顿。
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沉默了一息。
而后缓缓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朝殿外走去。
片刻后,胡翊从谨身殿转至华盖殿。
伴随洪公公一声通传,朱元璋抬起头来,望着胡翊走上二楼。
刚看到女婿的身影,他便开了口,毫无忌讳道:
“怎么与标儿闹矛盾了?”
胡翊心道一声,方才散朝,奉天殿里的事倒是传得快。
他当即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岳丈,并非是闹了矛盾。
太子贤德,小婿敬仰还来不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那双虎目只是在胡翊脸上扫了一圈,便把话里的弯弯绕听了个通透。
老朱搁下手中的朱笔,往椅背上一靠,也不绕了,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是啥?对咱搜查天下文字之事不满了?”
胡翊本能地想摇头否认。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半截,他自己就给掐灭了。
在老朱面前撒这种谎有什么用?
且不说崔海那帮检校的耳目,遍布宫禁内外,方才他在奉天殿上跟朱标说了什么、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恐怕洪公公过来传召之前,就已经一字不落地报到了老朱耳朵里。
更何况,他和老朱相处这些年,早就定下了一条铁律——真诚才是必杀技。
你跟别人可以藏,跟老朱不能藏。
你越藏,他越疑。
你越坦白,他反倒越放心。
想到此处,胡翊便不再犹豫,冲着朱元璋拱了拱手,深深一拜。
但他没有开口。
一个字都没说。
就这么拜着,沉默着。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息。
面上不说话,心中却已经清楚了——这女婿就是对自己这法子不满。
嘴上不说,可一拱手一拜,比说什么都明白。
朱元璋要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这会儿早发火了。
可偏偏他不是。
至少在女婿面前,他不是。
老朱反倒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朱笔,摇了摇头道:
“咱本以为这天下人之中,作为咱的女婿,你至少能理解咱的做法。”
他嗓子里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闷闷地说道:
“可不成想,连你与标儿二人都不懂。”
说罢,他摆了摆手,示意洪公公退去。
殿内只剩下翁婿二人。
朱元璋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老了几岁似的,又道:
“标儿方才在这已经跟咱闹过一场了。”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委屈:
“那小子平时不声不响、温温吞吞的,今日居然硬顶了咱一通,请咱收回成命。
咱说不收,他就跪在那不走,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都跪红了。”
老朱说到此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两句,又没骂出来。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这才起了争执。”
胡翊听到“跪了小半个时辰”这几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朱标那孩子,性子温厚,极少跟亲爹硬顶。
今日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也觉得这道旨意实在太重了。
胡翊心道一声:
“起争执就对了。
大明开国这十数年,好不容易才把大明律的律条一项一项地往下夯实,吏部、刑部、大理寺,到去年三法司的规矩刚刚理顺,你老朱倒好,一拍脑门搞出个锦衣卫来。
独立于六部之外,抓人不必知会刑部,论罪不必经过大理寺,定刑不必走三法司会审。
这确实是皇帝手中一柄锋利无比的刀。
可问题是,你能用,你那些不孝子孙能用吗?
你朱元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决断全凭一双眼睛,看人看得准、杀人杀得狠,锦衣卫在你手里,好歹还能维持几分公道。
可等到了你孙子、你重孙手里呢?
一群在深宫里长大的少爷们,连民间的米价都不知道几钱一斤,你把这种不受制约的权力交到他们手上?
那不是给他们一把刀,那是给他们一壶毒药。
到时候锦衣卫沦为党争的工具、沦为宦官的爪牙、沦为冤案的制造机,这些事在后世的历史课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心中虽如此翻涌,胡翊口上却一言不发,继续站在那儿。
朱元璋一看他这副锯嘴葫芦的模样,火气可就上来了。
他身子往前一探,两道目光如刀子般刺了过来,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逼迫:
“你是否觉得,朕如今与那焚书坑儒的秦始皇等同了?”
这话份量极重。
换了任何一个臣子,此刻都该跪下磕头、连连否认、表忠心说好话。
可胡翊不知道是胆子太大了,还是这些年在老朱身边待久了,被磨出了几分混不吝的脾性。
他居然没有否认。
但也没有点头。
而是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倒还不同。”
朱元璋一愣,这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因何不同?”
胡翊拱着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始皇帝焚书坑儒,坑的至多是些江湖术士,其中只有少数儒生在内,且始皇帝为的是统一思想、巩固新政,后世虽有骂名,却也认他是千古一帝。”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与老朱对视了一息:
“岳丈将来这法子一出,只怕要在史书上留下罪名,当然不同。”
留下罪名?
这四个字一出,华盖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朱元璋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只是冷冷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女婿,眼神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怎的?
今日说这话,你是要当个直臣诤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