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凉意从后脊梁窜上来,一直窜到了头顶。
他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了。
文字狱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便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后头根本收不住手。
今日是因为一首藏头诗,明日便可能是因为一篇文章里用了个谐音字。
后日呢?可能就是因为某人在酒桌上说了句牢骚话,便被人检举告发,一家老小统统下狱。
从此以后,天下文人人人自危,张口之前先得掂量三遍,落笔之前先得反复推敲,生怕哪个字不小心犯了忌讳。
写文章不是为了表达思想,而是为了自保。
读书不是为了明理,而是为了避祸。
这对整个大明的文化、学术、思想,将是一场灾难。
胡翊心中翻涌着万千念头,可面上却半分也不敢露。
他扫了一眼身旁的朱标,只见太子的面色也微微变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老朱不等任何人有任何反应,大袖一甩,龙靴一转,已经大步流星地朝殿后走去。
那背影笔挺如铁,煞气未散。
殿上留下了一群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
……
朱标在原地站了片刻,收敛了面上的情绪,转身面朝群臣,语气沉稳地说道:
“便先散朝吧。
今日有何朝奏,直奔谨身殿来奏与孤。”
他也知晓,今日亲爹在气头上,恐怕要冷眼望着这帮文官们,这帮人自然也不敢去华盖殿上搞朝奏。
那便索性自己来圆一下场吧。
众臣们灰头土脸地往外走,步伐沉重得像是在送葬。
有几个老臣甚至是被身旁的同僚搀着出去的,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路都打摆子。
便在胡翊也要随着人流离去之际,朱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胡相留步。”
胡翊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众人都已散去,偌大的奉天殿里便只剩下了哥弟二人。
朱标快步走到胡翊面前,面上那层太子的端庄和矜持已经卸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压不住的焦虑。
他也不拐弯抹角了,张嘴便道:
“姐夫,今日爹这一事闹得……我实在未曾想到。”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不安:
“这严查天下之书,是否太过了些?”
胡翊望着朱标那双写满了焦虑的眼睛。
若是往常,朱标问出这一句话,他肯定会回答。
哪怕不给一个明确的论断,至少也会分析几句利弊,替他捋一捋思路。
这是他们这些年以来形成的默契。
可今日……
胡翊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也就两三息的功夫。
可在这两三息里,他脑子里飞速地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文字狱今日一开,后头根本收不住手。
若是先前他还敢直言几句,可如今面对朱标问出的这个问题,随便一答,便也有谤君之嫌。
你说太过了?
那你胡翊是觉得陛下做错了?
你一个丞相,公然质疑圣旨,这叫什么?
你说没过?
那你昧着良心附和一道祸国殃民的旨意,将来史书上怎么写你?
左也是坑,右也是坑。
胡翊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
这种窒息不是来自于老朱的威压,而是来自于一个更深层的恐惧。
从今日起,朝堂上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拿来做文章。
包括他自己。
哪怕他是驸马、是丞相、是老朱的女婿。
可在这道旨意面前,什么身份都不好使!
你的话被人记下来了,被人告上去了,被人拆字解意、断章取义了,到时候你跟谁说理去?
诏狱的大门一旦敞开,里头可不分驸马和平民。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他做了一个这些年以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选择了闭嘴。
面对朱标,面对这个自己最信任、也最信任自己的小舅子,他选择了一言不发。
胡翊只是摆了摆手,摇着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太子,此事……恕臣也不知啊。”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告退。
朱标分明看到,姐夫离去时的那个背影,比平日里弯了几分。
那不是身体上的弯,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在了上面。
朱标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道一声:
“姐夫今日这是怎么了?”
自打他们相识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姐夫在自己面前说出了“不知”这二字,还如此反常。
以往不管多大的事、多棘手的局面,姐夫总能云淡风轻地分析出一个头绪来。
哪怕不说透,至少也会指一个方向。
可今日,连方向都不给了。
只丢下一句“臣也不知”,便转身走了?
朱标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隐隐感觉到,今日这道旨意的分量,也许远比他想象中更重。
重到连姐夫都不敢说话了。
……
胡翊回到谨身殿,坐在案后,翻开面前的折子。
他的手在动,笔在批,可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方才奉天殿上的那一幕。
锦衣卫。
文字狱。
两样东西同时落地,如同两把铡刀,一左一右地架在了天下文人的脖子上。
他其实不意外。
锦衣卫这东西,他早就知道迟早会来。崔海手底下的检校系统,这两年越做越大,人员越来越多,权力越来越重,先前又已开了诏狱,这也是老朱吩咐的。
到今日不过是正了名分、换了块招牌罢了。
可文字狱……
胡翊的笔尖停在了一份折子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心道一声: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锦衣卫是刀,文字狱便是磨刀石。
有了文字狱这块磨刀石,那把刀便永远不会钝。
今天杀个写诗的,明天杀个写文章的,后天杀个聊天说错话的。
刀越磨越快,人越杀越怕。
到最后,天下文人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说真话。
可一个没有人敢说真话的朝堂,离亡国还远吗?”
想到此处,他将笔搁下,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可这事儿,他能怎么办?
去劝老朱收回成命?
以如今丈人那个杀气腾腾的状态,你去劝他收回文字狱的旨意,那跟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你劝也劝不动。
老朱这个人,越是被人反对,便越是要干到底。你越劝,他越觉得自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