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一个字我查一个字,你用一个典故我掰碎了看,但凡有一丝一毫能往谤君上靠的,统统治罪。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读书少的皇帝,被一帮读书多的臣子逼急了之后,想出来的笨办法。
笨,但管用。
老朱见胡翊不说话,便知道他听进去了。
随即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一回,语气沉了下来:
“这第二点嘛,便与你有关了。”
“与我有关?”胡翊一愣。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先前跟咱上书奏请的洪武新政,如今推行下去数年,已有功效。
但唯独这中间—……”
“御田分民之策,进展最为缓慢。”
胡翊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御田分民。
这四个字,是他当初给老朱出的主意里头,分量最重的一条。
说白了就是将大量田土收归朝廷所有,变成皇帝名下的御田,然后以低于地主的价格租给百姓耕种。
如此一来,百姓不必受地主盘剥,朝廷也能通过御田收取稳定的租赋,更重要的是,能从根子上遏制住功臣和地方豪绅的土地兼并。
这法子的道理是好的。
可推行起来,难如登天。
朱元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
“便如你所言,为杜绝功臣官员们圈地,行那土地兼并之事。
所以要用御田,将大量田土收归为朝廷所有、朕所有,而后租于百姓,低于地主价格与民实惠,叫他们好生种田。”
“这法子咱觉得极有理,所以一直推广至今,想法子收御田。”
老朱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
“可这御田来得慢呀!”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倒不是发火,而是着急:
“如今全国四处扩充荒地,可扩充的那些荒地人烟不够,无人去种。
虽说号称御田,但又有何用?空置在那里长草罢了!”
他越说越急,索性站了起来,在桌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有人之处呢?田都有主人!
你让咱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家祖祖辈辈种的地,一道旨意就给抢了吧?
那咱跟元人有什么两样?”
说到此处,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两道目光直直地落在胡翊身上:
“可那些最大的地主是谁?”
胡翊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就是手底下这些官员,尤其是那些文官以及他们背后的整个南方那些豪绅大族!”
老朱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一字一顿道:
“这帮人,正好与咱先前所言读书识字的那帮人一致。”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胡翊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咱用文字来约束他们,打他们的罪名,收他们的家产田土充入御田。
这不正是实行新政之举吗?”
说到这里,朱元璋忽然又退了回去。
那股子方才还带着几分激昂的劲头,一下子泄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层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委屈:
“说来说去,咱这一片苦心,最终为的还是新政。”
他望着胡翊,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埋怨:
“而这新政,便是你提出来的。”
这话一出,胡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摇着头,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回家等着老婆夸两句、结果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老农:
“咱本以为别人不理解咱,还无啥说道处,但你也不理解咱……”
“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这心中,真是冰凉啊!”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胡翊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
说实话,他是真的没想到,老朱搞文字狱的动机里,居然藏着这么一层。
如果只是为了震慑文官、杀鸡儆猴,那是暴君行径,他可以义正辞严地反对。
可老朱告诉他,这把刀是为了割肉,割那些大地主、大豪绅身上的肉,把田土从他们手里抢回来,充入御田,还给百姓。
而御田分民,恰恰是自己当年提出来的新政。
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果。
这感觉就像是你画了一张图纸,别人照着你的图纸盖了座房子,可盖出来的东西跟你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说拆吧?
地基是你设计的。
你说不拆吧?
这房子一看就要塌。
胡翊叹了口气。
若是以文字狱来搜刮御田,确实对新政推行有利。
那些南方的士族豪绅们,手里攥着大片大片的良田,几代人经营下来,盘根错节,你想用正常手段把地从他们手里拿回来?
做梦!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比你能讲;你跟他们走程序,他们比你会钻;你跟他们打官司,地方上的知县知府一大半都是他们的人。
可你要是拿文字治罪呢?
那就不一样了。
这帮人最不缺的就是文字,诗词歌赋、书信奏疏、碑文题记,但凡读过书的人,一辈子写下来的字少说也有几十万个。
你在这几十万个字里头找毛病?
那不是大海捞针,那是在鱼塘里捞鱼,闭着眼睛都能捞到!
只要想整你,你写的任何一个字都可以被拆、被解、被曲解、被上纲上线。
御田从哪来?
从抄家来。
抄谁的家?
抄“谤君犯上”之人的家。
谁是“谤君犯上”之人呢?
当然是写了字的人。
闭环了!
胡翊不得不承认,老朱这套逻辑,虽然狠,但确实精准。
它精准地绕开了普通百姓。
毕竟百姓大都不识字,你搜查文字根本搜不到他们头上。
它又精准地对准了最大的阻力——那些占着大片田产的读书人、做官的、豪绅大族。
它甚至精准地解决了一个技术性问题。
你用别的罪名去抄他们的家,需要查证、需要审判、需要走三法司的程序,旷日持久。
可你用文字定罪?
快得很。
一首诗拆一下,当天就能下狱,三天就能抄家,一个月御田就能到手。
效率高得吓人。
可效率越高,冤案就越多。
胡翊闭了闭眼。
他心中有一杆秤,这杆秤叫做是非观。
一个人偷了东西,你可以用偷窃罪来惩处他。
可你不能给他扣上一个“奸污民女”的罪名来惩处他。
虽然都论了罪,都受了罚,可这个人确确实实承受了冤屈。
那些南方士族们有没有问题?
有。
圈地、兼并、偷税、漏赋、勾结地方官,这些罪状你一条一条去查,哪个查不出来?
可你偏偏不走这条路,偏偏要用文字来治他们。
人家写了首歌功颂德的诗,你非要拆出个“歹朱”来定他的罪。
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想到此处,胡翊抬起头来,冲朱元璋心中坚定,再拱了一拱手:
“岳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