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望着他。
胡翊斟酌了片刻,开了口:
“小婿以为,以文字纠察天下,此事不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稳:
“此举必定招致大量冤屈出现,想必岳丈自己也是知道的。”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拧,面上浮现出几分不悦之色。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端着茶碗,等着胡翊往下说。
胡翊往前走了一步,说道:
“人都道楚王好细腰,百姓多饿死。
您在上头定下章程,到了六部执行的时候,便要加紧一层。
再下到州县,又要加紧一层。
再到地方小吏手上,还要再收束一层。”
“层层加码下去,到了最底下,早就变了味了。”
他停顿了一息,望着朱元璋的眼睛:
“届时所牵连之人会达到多少?您想过吗?”
朱元璋放下了茶碗。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但不是那种暴怒前的阴沉,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想听”的烦躁。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
可他不想被这些道理绊住脚。
如今已是四十七岁的人了,这辈子还剩多少年?
十年?十五年?
二十年顶天了!
他只想趁自己还在、还能镇得住场子的时候,把子孙们的事全都安排妥当,给他们留下一个坚如磐石的大明江山。
恶人他来当。
骂名他来背。
等到标儿继位的时候,只需要做一代仁君明君,广收天下之心便好。
到那时候,他朱元璋这一代人做过的那些腌臜事、狠毒事、不讲道理的事,统统由他一个人扛着进棺材里去。
他想得是好。
可胡翊知道,这里头有一个老朱永远不会承认的漏洞。
有些东西,一旦做了,是收不回来的。
你今天开了文字狱的口子,将来朱标想收,收得回来吗?
锦衣卫的刀一旦出了鞘,将来朱标想把它插回去,插得回去吗?
底下的人已经尝到了甜头,靠检举别人的文字就能升官发财、就能搞倒政敌、就能抢人家的田产。
这种甜头一旦尝过了,你让他们吐出来?
到时候不是朱标在用锦衣卫,是锦衣卫在用朱标,反过来反噬大明。
不是皇帝在搞文字狱,是文字狱在搞皇帝。
工具一旦成为反噬主人的工具,这才是最可怕的。
可这些话,胡翊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
老朱这个人,你越是跟他讲“将来如何如何”,他越是觉得你在杞人忧天。
他这辈子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遇到问题再杀一批人的思路。
你跟他谈制度的长期隐患,就跟对着一头牛弹琴没什么两样。
所以胡翊把后面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他就只说了一句:
“岳丈的苦心,小婿理解。”
朱元璋听到这话,面色微微松动了些。
胡翊接着说道:
“但小婿还是得说一句不中听的。”
他吸了一口气:
“法子的方向没有错,但路子选歪了。
要收御田,有的是手段可以慢慢来,不必走文字这条路。
文字一旦成了罪,今后朝堂上便再无人敢说真话了。
而一个没有人说真话的朝堂……”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朱元璋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但有一种比怒火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失望。
“你说的这些,标儿方才也说了。”
老朱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话。”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而后将茶碗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可你们谁也没告诉咱,若不走这条路……
那条更好的路,在哪儿?”
胡翊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一时间,还真给不出一个更好的答案。
反对容易,替代难。
你说文字狱不好,那你倒是给我一个既能快速搜刮御田、又不伤及无辜的法子啊?
胡翊站在那里,沉默了。
这一回,他不是故意装哑巴,而是真的答不上来。
老朱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是带了几分“你看,你也没辙吧”的无奈:
“行了,你先回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猫:
“这事儿咱已经定了。
你不赞同也好,标儿不赞同也罢,旨意已经发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不过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咱记住了。”
“哪句?”胡翊问道。
“层层加码那句。”
朱元璋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底下的人执行起来,确实容易走样。
这事儿,咱会叫崔海盯着,不至于闹得太离谱也就是了。”
胡翊闻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了朱元璋的声音:
“女婿。”
胡翊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老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那表情不像是皇帝在跟丞相说话,倒像是一个老丈人在嘱咐自己的女婿出门注意安全。
“你方才说的那什么,诏狱也抓皇亲国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回去以后,把你往年写的那些个药方子、随笔札记什么的,都翻一遍。
但凡有拿不准的字眼儿,统统给咱涂了。”
胡翊一愣。
老朱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
“咱倒是不怕你写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来,就怕你这个不着调的混小子,哪天在药方子上写个什么谐音字,被哪个不长眼的御史给告了上来。”
“到时候咱是办你还是不办你?”
“办了,静端跟咱拼命。
不办,法令成了废纸。”
他没好气地瞪了胡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