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重新转回到周刚身上:
“这帮人阴毒到如此地步?”
周刚一见胡相问话,当即挺直了腰杆,语气里透出几分激昂:
“胡相有所不知。这帮人阴毒着呢!
暗中以文字诅咒大明,甚至暗讽皇帝,罪大恶极,必须严惩啊!”
胡翊点了点头。
周刚却以为胡相听进去了,心里更美了,脸上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便在此时,胡翊忽然开口:
“既然将他们一并押往京中,你等自然要携带每一个人的案卷。
案卷可都在?”
周刚的笑容僵在脸上。
案卷?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带来的当然有案卷,可人是匆忙抓的,那些案卷都是草草写就,许多地方经不起细看。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押解途中慢慢补齐,或者到了南京交到刑部的时候,再让人润色一下。
如今胡相要当场看?
周刚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支吾了起来:
“这个……案卷……案卷倒是有,只是仓促之间,未必齐全……”
胡翊没让他说完。
他扭头冲身后的卫士摆了摆手:
“搬个马扎来。”
说完,他便就地坐了下来,抬起眼皮看了周刚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熟人闲聊:
“本相今日闲暇无事,便要好好看一看你这些卷宗。”
周刚的两条腿又软了几分。
“这……”
“搬。”
胡翊的目光又扫了过来,只一眼,便叫周刚打了个激灵。
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可偏偏比怒气更让人受不了。
周刚赶忙连连拱手:
“下官马上去搬!马上去搬!”
说完,转身便连滚带爬地跑向了后头的马车。
……
片刻之后,一大摞案卷被搬了过来。
胡翊坐在马扎上,把大哥胡显招了过来,两人一人捧着一摞,并肩翻看起来。
胡显虽然脑子不如弟弟转得快,可到底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他一翻案卷,眉头便拧了起来。
越往下翻,眉头拧得越紧。
胡翊翻得更快。
他一目十行地扫着那些所谓的“罪证”,脑子里是越看越凉。
所谓的“文字犯”,真正在诗词文集里头有几句话涉及到老朱的,统共就三五个人。
而且那几句话,说白了也是无关痛痒的闲笔,顶多是用了“朱”字或者“明”字,联系上下文根本构不成讥讽。
被知县断定“措辞最为严厉、讥讽皇帝”的那一本,是一名老童生的读书笔记。
胡翊拿在手里翻了翻,那笔记写得倒是工整,字里行间尽是老童生半辈子读书的心得体会。
从《尚书》读到《资治通鉴》,一段一段地记着感想。
其中有一段,记录的是对历朝兴衰的思考。
原话是:
“历朝历代,但凡上用律法不明,刑不可测,久则国必乱矣。”
胡翊看到这一句,心里头一沉。
这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老童生,对兴衰成败的朴素思考。
法律要清楚、刑罚要可预测,否则国家会乱,这不就是儒家读书人最基本的政治理念吗?
可在周刚这种人眼里,“不明”二字反倒成了罪证。
你说律法“不明”?
那不就是在影射当今的大明律法不清不楚吗?
你说“刑不可测”?
那不就是在骂陛下的锦衣卫、诏狱是胡乱抓人吗?
你说“久则国必乱”?那不就是在诅咒我大明要亡吗?
好家伙,一句话拆出三条罪状来。
胡翊闭了闭眼。
他早就料到文字狱会层层加码,可没料到会加码得这么离谱。
他把笔记放下,又翻开了其他几份案卷。
好嘛!
原来那老童生在当地一所书院里教书。
他被抓了之后,书院里的学子们联名上书,为老师辩解。
结果,这一上书,反倒被周刚认定为同党,批语上更是清楚写明“此等人与那老童生是一伙的,同属谋反之党”之言论。
老童生的亲属、门生、还有几个替他求过情的邻居,统统被扣上了“同党”的帽子,一锅端进了囚车里。
十几辆囚车。
八十几条人命……
说白了,真正写了有争议文字的,至多三五个人。其罪名是否成立,都还两说。
剩下的七八十人,全都是被牵连进来的。
这哪里是查案?
这分明是周刚这帮人借着文字狱的风头,大肆邀功、顺便把当地看不顺眼的读书人一锅端了。
胡翊缓缓合上了案卷,抬起头来。
那眼神,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平淡的冷了。
是真的火上来了。
……
胡翊没有当场发作。
他站起身来,冲卫士吩咐道:
“将这些人暂时送回书院看管,不许上刑,不许短了吃喝。”
那卫士领命而去。
周刚站在旁边,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胡翊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管家:
“县尊辛苦了,回去等旨意吧。”
说完,他也不再看周刚,转身便往回走。
周刚愣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政绩没表成,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等旨意”三个字听着平常,可在周刚耳朵里,这三个字跟“等死”没什么两样。
当日下午。
胡翊回到了临时落脚的宅院里,屏退了所有下人,提笔给老朱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他写得极慢。
斟酌了每一个字,改了又改。
他只是把定远县这一桩案子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八十几人被抓、其中真正写过“争议文字”的只有三五人、其余皆是联名上书的学子和无辜亲属、县令借着文字狱的名义邀功请赏、层层加码到了荒唐的地步。
这些事实一件一件地写清楚,写完了,他又附上了所有的案卷。
派了快马,直送南京。
……
数日之后,华盖殿上。
朱元璋翻开那一摞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那段“但凡上用律法不明,刑不可测,久则国必乱矣”时,老朱的眉头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