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定远县令周刚,是个不知死活的。
按理说,丞相驸马爷回乡祭母,这是老朱家的私事,跟地方上没半点干系。
你一个小小的县令,老老实实躲得远远的,等人家祭完了、走了,你再该干嘛干嘛去,这才是正道。
可周刚偏偏要来凑这个热闹。
而且凑得极其张扬。
胡母坟茔下坡处便是大道。
此刻正值清晨,朝阳才刚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
坟前的一家人还在收拾祭品、整理香烛,那边大道上却是传来一阵躁动。
“咚!咚!咚!”
一阵锣鼓声,突兀地从坡下炸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车轮滚动的“吱呀”声,一辆接一辆,密密麻麻地从远处开了过来。
胡翊皱起了眉头,扭头往下看去。
下方官道上,一支奇怪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两面大旗,后头跟着十几辆囚车,车里塞满了老老少少的犯人。每辆囚车旁都有衙役押着,锣鼓手走在前头,一路敲敲打打,闹得人尽皆知。
队伍最前端,骑在马上的正是定远县令周刚。
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乌纱帽端端正正戴在头顶,腰间的鱼袋擦得锃亮,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老子今日要办大事”的劲头。
他身后两名师爷也是骑马跟随。
其中一个刑名师爷穿着一身青袍,捋着几缕发白的山羊胡,一脸的得意。
因这主意便是他给出的。
先前胡相归家时,从凤阳知府到定远知县,一帮地方官早早跪在江岸边候着,结果胡相伸手一挥,全散了。
当地大族们联手奉上的接风宴,胡翊一概不应。
人家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老子不跟你们这帮地方官玩。
这根线搭不上,那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当朝丞相驸马回了老家,却连照面都打不上一个吧?
刑名师爷琢磨了两天两夜,终于琢磨出了这么个主意。
敲锣打鼓,押着文字犯从胡相祭母的坟前大道上过一遍。
如此一来,场面够大、动静够响、政绩也够亮眼。
胡相站在高坡上往下一瞧,一眼便能看见。
回京之后,皇帝问一句家乡状况,胡相嘴里但凡夸上一句“定远县令办事得力”,那周刚这辈子的仕途可就算稳了。
这叫什么?
这叫借东风。
东风借不到,那就抬着鼓硬吹。
只是这帮人打的算盘虽响,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高高在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
他们只能凭着自己的猜想去办事,去讨好。
而偏偏对于老朱搞的这套文字狱,胡翊这个丞相心中是持否定态度的。
……
高坡上。
胡翊站在坟前,负手望着下方那支招摇过市的队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开口,身旁的胡显倒先皱起了眉头:
“老二,这是闹的哪一出?”
胡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身后一名卫士扬了扬下巴:
“下去打听打听,这些人究竟犯了何罪。”
那卫士领命便去了。
下方大道上,周刚正骑在马上,故意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往高坡上瞟,生怕胡相没看到这出大戏。
一见胡相果然派了人下来打听,他当即喜笑颜开,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赶紧翻身下马,朝着那卫士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腰也弯得恭恭敬敬:
“这位兄弟,下官定远县令周刚,在此有礼了。”
卫士不卑不亢:
“胡相问,车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
“哦,这些人啊……”
周刚一脸谄媚地摇了摇身子,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得意:
“都是响应陛下搜查天下文字之诏书抓来的文字犯。
下官这便要依着诏书扭送进京,请陛下发落。”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上一句:
“不想竟在此地惊扰了驸马爷。
还请兄弟禀报胡相一声,能否带下官前去,在驸马爷面前当面赔罪?”
说是赔罪。
实际上是想借这个由头凑到胡相跟前,再把政绩表一表。
那卫士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转身便往坡上走。
周刚站在下头,还在那儿搓着手,心里美滋滋的。
他的算盘打得极好,可惜——
他没算到胡相自己下来了。
……
不等卫士回到坡上,胡翊已经从上坡自行走了下来。
背负着双手,脚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踩在清晨湿漉漉的土路上。
身后跟着胡显,再后头是两名随行的卫士。
周刚一看到胡相居然亲自下来了,又惊又喜,赶忙整了整衣冠,要上前行礼。
可他刚迈出半步,便对上了胡相的目光。
此刻的胡翊,目光阴沉而冷冽。
周刚整个人“咯噔”一下,两条腿当场就有些发软。
在南京城里,他只听说过“胡相为人随和,待下温文”之类的说法。
如今亲眼见了,好家伙,这哪里温和了?
这眼神一扫过来,他感觉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胡翊站在他面前,缓缓开口:
“这些人,所犯何罪?”
周刚赶忙拱手:
“启禀胡相,这些皆是文字犯。”
“哦?”
胡翊的眉头微微一挑:
“何为文字犯?”
周刚心里已经生出了几分疑惑,可他还是咬着牙答道:
“陛下先前有诏书,令搜查天下之书。
下官本县不敢有误,便……便查出了这许多谋反之人。”
胡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周刚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一排排囚车上。
车里的人听说是丞相到了,先是一愣,随即便爆发出了一片喊冤的声音:
“丞相大人!冤枉啊!”
“大人救命!小人只是写了一篇读书纪要啊!”
“草民没有谋反之意啊!”
“冤枉!冤枉啊!”
胡翊的目光一辆车一辆车地扫过去。
车里关着的,大半都是老老少少,最年长的须发皆白,最年轻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
一个个手臂纤细,肤色偏白,指节上没有半点茧子。
这些人显然不是干粗活累活的。
一个个皆是读书人。
胡翊心中暗暗冷笑。
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你让他们去谋反?
拿什么反?
用毛笔戳朝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