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出身富贵,却酷爱海图星象,深信天下之大远超寻常人所知。
他读过马可波罗的游记,这大概也是他极其向往东方的原因之一。
大约十余年前,因故土的商路日渐艰难,东方的陆路被突厥人截断,海路又被阿拉伯商人垄断。
此人突发奇想:
既然向东可至东方,那向西航行是否也能抵达?
天圆地方之说不足信。
若大地果真是圆的,那一直往西走,便能从西面绕回到东方。
他纠集了几艘船,拉了一帮亡命之徒,自西域之西直布罗陀驶入了茫茫大海。
岂料半途之中,同伴相继病死,淡水腐坏,尸沉大海。
最终在一场风暴中苟活下来,并在漂流数月之后,竟然再度见到了陆地!
洛佐伦言道,此地绝非已知任何国度。
其民肤色赤铜,饰以黄金鸟羽,筑巨石高塔以祭其神。
当地之众视他如同天降魔鬼,初时极为恐惧,后来渐渐接受了他的存在。
他在那里生活了数年,甚至娶了当地女子为妻,生了孩子。
但终究因为语言不通、水土不服,此人决意离开。
他用当地的木材造了一条简陋的船只,凭借着粗浅的天文知识试图向东航行。
结果在海上又遭遇了风暴,船只解体,人差点也跟着没了。
最后被一艘途经的阿拉伯帆船救起,辗转经过亚丁、霍尔木兹,最终流落到了古里国。
到了古里之后,此人已经身无分文,只能靠在码头帮人记账、代写书信度日。
那些赤焰果的种子,是他从那片未知大陆上带出来的,也是他身上仅剩的、跟那段经历有关的最后一点东西。
胡翊看完了这段记述,缓缓将信笺合上。
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叫洛佐伦的威尼斯人,比哥伦布早了将近一百年,在一场风暴的裹挟下,误打误撞地到达了美洲。
如果他描述的那些特征,赤铜肤色、黄金鸟羽、巨石高塔……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话。
那他到达的地方极有可能是中美洲一带,也许是阿兹特克或者玛雅人的领地。
而辣椒,恰恰是中美洲的原产作物。
这就对上了!
辣椒种子从中美洲被这个威尼斯人带出来,辗转半个地球,最后落到了古里国的码头上,又被吴桢买下来带回了大明。
一颗种子的旅程,比任何人的一生都要离奇。
胡翊将信笺收好,攥着那两包东西,心中的激动已经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为扎实的踏实感。
他随后拿起一块晒干的赤焰果,放进嘴里一咬。
干瘪的果肉碎裂开来,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辣味,如同一道闪电般直窜入喉!
“嘶——!”
胡翊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股子熟悉的辣味一起来,直将他辣得舌头都在发颤!
辣得他鼻腔里“嗖”地一下窜上来一股酸意,差点没当场打出个喷嚏来!
可他没有吐出来。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嘴巴微张着,眼角被辣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嘴里的唾液疯了似的往外涌。
别看生吃辣椒的滋味不好受,可此时,胡翊的嘴角反倒还越弯越大。
最后咧成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这种久违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的那一瞬间,胡翊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大明这七八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闷、所有的小心翼翼和如履薄冰……
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常遇春在旁边看着胡翊那副又辣又笑、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在那儿傻乐的模样,一脸的莫名其妙:
“驸马,你没事吧?”
胡翊抹了抹嘴角,红着一张脸,嗓子都辣哑了,却还是笑着说:
“没事,好东西,好东西啊!”
常遇春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堆干巴巴的赤焰果,心道一声,什么好东西能把人辣成这副鬼样子?
胡翊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个问题:
“二位表兄,你等此次前去古里,这名老翁近况如何?”
他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若有机会,我真想将他带回大明,进一步询问他平生经历。”
吴桢和吴良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吴桢面色凝重地答道:
“我等见到他时,他已身患重病,骨瘦如柴,浑身伤痛。
那老翁靠在码头帮人记账,勉强糊口度日。
当时见他时,咳嗽便已出血。”
他停顿了一息:
“如今回程又走了这许久,想必……唉,已不在人世了。”
胡翊沉默了片刻。
一个威尼斯商人,凭着一股子疯劲儿驶入了未知的大海,在风暴中九死一生,到了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大陆上。
娶妻生子,又孤身一人造船返航,漂流半个地球,最终流落在异乡的码头上,靠帮人记账度过残生。
到死的时候,大概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去过的那片土地上,长着什么样的庄稼、住着什么样的人。
只有这几捆干巴巴的赤焰果,和一小包金色的种子,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吴良见胡翊面色有些沉,主动开口道:
“驸马若要找寻此人,我等现在便可派船再往古里去探究一趟,也是值得的。”
胡翊却摆了摆手。
他心中已经推断了一番—,既然这人咳嗽已经出血,以古里国那种缺医少药的条件,想必撑不了多久。
如今又过了这么些时日,去了多半也只是走空一趟。
况且对于美洲大陆的方向,地图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这人是被风暴卷入,误打误撞到了那片土地上。即便将他寻来,能从他的经历里得到多少准确的航向信息?
怕是极其有限。
“不必了。”
胡翊摇了摇头,将那两包东西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
便在他们几个说来说去的当口,常遇春在后面早就等急了。
这位大将军两手叉着腰,脖子伸得老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说了这一路,手中这东西究竟是何作用?有啥用处?”
徐达在旁也是点了点头,难得地开口附和道:
“是啊,驸马,先与我们说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