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冰岛以南，北大西洋海域。
“亚特兰蒂斯号”科考船，轮机舱旁的值班室。
灰雾已经笼罩海面整整两个小时了。
值班室里的灯光昏黄，透过厚厚的舷窗玻璃，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灰色。
海面变得异常平静，没有风，没有浪，只有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粘稠液体中的死寂。
技术主管赫尔曼·施密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和大副拉尔森聊天。
施密特是个五十出头的德国人，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他的官方身份是柏林工业大学海洋技术系的客座教授，负责“亚特兰蒂斯号”上所有电子设备和探测仪器的维护与调试。
但拉尔森知道，这个身份只是掩护。
施密特是共生体。
三个月前，共生体种族的秘密在西鹰高层全面曝光后，北海联盟也开始了内部的清查。
拉尔森作为“亚特兰蒂斯号”的大副，拥有最高级别的安全权限，自然被告知了这些“特殊船员”的存在。
起初他感到恐惧，后来是好奇，再后来……就习惯了。
“所以你们真的能在水下呼吸？”拉尔森问，他四十出头，红脸膛，粗壮的脖子，典型的挪威海员长相。
施密特摇了摇头，眼镜片上反射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光，“不能。我们的宿主是人类，生理结构和你们没有任何区别。水下呼吸需要鳃，我们没有。”
“那你们原来的宿主呢？就是你们在亚特兰蒂斯时候的那些……海洋生物？”
“你说的是原初宿主。”施密特放下咖啡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它们确实能在水下呼吸。它们的皮肤可以直接从海水中提取溶解氧，效率比鱼鳃还高。我们的城市建在海底，不需要任何防水设施，因为我们的身体本身就是防水的。”
“听起来很先进。”
“先进？”施密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拉尔森，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希望你不要太失望。”
“什么事实？”
“亚特兰蒂斯文明，从来就不是什么高等文明。”
拉尔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施密特继续说道：“你们人类总是把我们想象成远超你们的存在。能在海底生活，能活几百年，有你们无法理解的科技……这些听起来确实很厉害，对吧？但真相是，我们只是恰好适应了那个环境，就像鱼适应了水，鸟适应了天空。那不是先进，那是……适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的城市建在海底，不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什么高深的防水技术，而是因为我们选择的宿主本身就生活在海底。我们的‘建筑’更像是……珊瑚礁。我们引导宿主分泌某种物质，让它们像珊瑚一样生长，形成我们需要的形状。”
拉尔森听得入了神，“那你们的能源呢？你们用什么驱动城市？”
“地热。”施密特回答得很干脆，“海底热泉喷口，温度高达四百度，富含硫化物和金属离子。我们利用热泉的化学能，通过一种类似化能合成的生物过程，产生我们需要的能量。我们养了一大群嗜热细菌，它们消耗热泉中的化学物质，产生我们需要的能量载体。”
“听起来……很原始。”
“对，很原始。”施密特点头，“但很有效。我们的文明以这种方式存在了超过十万年。我们没有发展出冶金术，因为金属在海水里会腐蚀；我们没有发展出电力，因为海水是导体；我们没有发展出机械，因为海水的浮力和阻力让大部分机械设计变得毫无意义。我们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生物技术。”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人类手指，“生物能、基因工程、共生关系……这些才是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核心。至于计算机科学，我们那个时候用的也不是电。”
“那为什么你们看起来还是比我们先进？”拉尔森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因为差异性。”施密特说，“你们觉得我们先进，是因为我们做的事情你们做不到。但反过来，你们做的事情我们也做不到。比如，你们能飞。”
他指着舷窗外的天空，“你们能造出比空气重的机器，让它飞上天。亚特兰蒂斯人在海底生活了十万年，从来没有产生过飞行的念头，因为我们头顶是几千米的海水，飞行毫无意义。你们能登月，能探测火星，能向太阳系边缘发射探测器。这些成就，在亚特兰蒂斯文明最鼎盛的时期，也从未出现过。”
“那你们的先知系统呢？那个不是比我们的计算机先进很多吗？”
“先知系统是特例。”施密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不是我们的原创技术，是从第三文明的神殿系统中逆向工程得到的。第三文明才是真正的高等文明，他们掌握了我们和你们都无法想象的技术。但即使是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即使是他们，也消失了。”
值班室里沉默了几秒。
拉尔森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发现也已经凉透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小热水壶旁，给自己续了一杯。
“那你们现在……”他转过身，想继续问——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困惑。
因为施密特还在说话。
不，不对。
施密特确实在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但同时，还有一个声音，和施密特的声音一模一样，也在说着什么。
两个声音，完全相同的音色，完全相同的语速，完全相同的语调，但内容却不同。
一个在说：“……第三文明才是真正的高等文明……”
另一个在说：“……海底的热泉喷口冬天会特别热闹，各种颜色的嗜热细菌挤在一起，像一朵朵花……”
拉尔森的瞳孔骤然放大。
“施……施密特？”他的声音发抖。
施密特抬起头，看着拉尔森的表情，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