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世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座早已熄灭的东方明珠。
塔身上爬满了深褐色的锈迹与辐射痕,看上去就像是凝固的血。
写着“马义肉”、“长郎肉”、“真肉”霓虹招牌的紫红色灯光从他们附近侧面朦朦胧胧的打过来,让那高塔在视野内变得像是一个裹着彩釉的花瓶。
有那么一瞬间,艾世平看起来像是一个站在墓前举着黑伞悼念的客人。
当他开始不那么嬉皮笑脸的时候,明珀有些害怕了。
“你会为我哀悼吗?”
明珀又问了一遍:“为如今的我。为现在这个还不认识你的我。”
他的声音不大。不像是巢都人那样,人人都像是摇滚歌手一样喊着说话。
中环人那种优雅从容的说话语气,在巢都那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白噪音中几乎要被吞没。
“我会。”
不等艾世平回话,明珀就自顾自地说着:“我为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傻乐的傻逼而伤心。
“你是……更成熟的他。但这个时间点的他,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让他变得成熟起来的事件。我还没有见证他一点一点变成那个样子。
“我们或许会重新成为朋友。我或许也有一天会认为你就是艾世平……比如说我觉醒记忆的时候,比如说我也被那个时代的我夺舍的时候,比如说我们融合成一体的时候。
“但至少现在……你不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没心没肺、善良又懦弱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
艾世平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明珀,眼里变得有些疲惫。
他没有因明珀的话而愤怒,那种复杂的情绪也称不上是悲伤。
只是一种“我累了”的疲惫。像是每一个中环的公司狗下班时的那种眼神。
“我或许一直在哀悼。我或许很久以前就哀悼过了。但我或许也不知道……我哀悼的是谁。
“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明珀吗?还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阿珀……”
“——哈?我从十三岁就认识你了。”
明珀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有什么人在窃听一样:“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也差不多。”
艾世平微微笑着,偏过头来:“那时候,你一个人来到我的城市旅游。你知道旅游是什么意思吗?”
“……你还不如问我,‘你知不知道城市是什么意思’。”
明珀沉默了一会回答道。
艾世平点了点头,从容地说着:“你以前不喜欢喝咖啡,我也不喜欢。我们喜欢喝冰可乐,成为欺世者之后,我的冰柜里还有整整一柜子。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喝完过……因为我知道你可能要喝。
“后来搬到小帆家里去之后,他冰箱里的可乐我也一直没喝完过。哪怕是……你不在了之后,我也至少留了一罐。他家可乐有瓶有罐的,但我觉得罐装的好喝一些。”
艾世平自顾自地说着。
明珀有一瞬间想说,我本来也不喜欢喝咖啡,是你带着我喝的。可他又说不出来。
“——那你想让我怎样?”
明珀粗暴地打断了艾世平的话:“你想让我变回那个人吗?那个你记忆里的‘阿珀’?那个没有义体、没有项圈、也没有杀过人的——”
他的右眼变得凶暴而充血,而左眼的义眼却依旧平静而冷淡。
“你杀过的。”
艾世平纠正道:“哪怕是以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哈?”
“只是他不像是你一样,能把杀人说的这么轻松。杀掉几个街区的巢都人,就像是晚餐吃了几片面包;你执行一个杀人的任务,就像是出门溜达了一圈一样。”
“我是执行部的,艾世平。”
明珀反问道:“我还能怎样?杀人就是我的工作。我的价值就是我能比别人杀的更快,更好,更安静。
“没有这样的才能,我如何才能成为现在的我?”
听到这话,艾世平却是笑了出来。
就像是释然了一样。
“但如果是他的话。”
艾世平退了半步,轻声说道:“他不会在杀人前露出那样愉快的笑容。”
……什么笑容?
明珀愣了一下。
他甚至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笑的了。
过了一阵子,他才回忆起……那是自己从高处跳下去、说着“欢迎来到巢都”的时候。
闻言,甚至连明珀自己都沉默了。
他不免开始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