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
县革委会扩大会议在三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近二十号人。
县长、副县长、宣传部长、教育局长、农业局长、团县官员、县妇联主任……能到的基本都到了。
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摞今天的《人民日报》,确保人手一份。
徐鸣德坐在主位上,面前也摊着一份报纸。
他环视一周,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开门见山:“今天的《人民日报》,大家都看到了吧?”
在座的纷纷点头。
徐鸣德继续说:
“陆怀民这个同志,在座的大概都不陌生。一九七七年,咱们县青阳公社陆家湾大队的一个农村娃娃,初中毕业,在生产大队干了两年农活,硬是凭自学考了全省理科头名,上了科学技术大学。“
“一九七八年,他参与省机械所的项目,拿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省里张建农同志亲笔批示,号召全省青年向他学习,咱们县里也发了通知,树了典型。”
“现在——”徐鸣德的屈指重重敲在面前的《人民日报》上,:
“中央报纸,头版头条,还配了评论员文章。评论员文章说他是‘知识就是力量’的生动实践,是‘新时代中国青年昂扬风貌的集中体现’。同志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扫过全场:
“这是什么分量?这是人民日报给咱们青阳县树的一面旗帜!”
旁边的宣传部长立刻接话道:
“徐县长说得对。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还配评论员文章,这个规格,别说咱们清阳县,就是整个皖省,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这是咱们县的光荣!”
“光荣是光荣,但不能光光荣了,就完了。”徐鸣德接回话头,语气更重了些:
“人民日报树的这面旗帜,不是让咱们挂在墙上看的。是让咱们跟着这面旗帜走,让这面旗帜带动更多的人!我们必须拿出实际行动出来。”
徐鸣德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有了底。
宣传部长马上表态道:
“徐县长,这篇报道我们宣传部会前刚组织学习过。陆怀民同志的事迹非常突出,省报的严正平记者笔力也好,写得详实感人。特别是那篇评论员文章,分量很重。”她顿了顿:
“我的意见是,我们应该尽快组织全县干部群众开展学习,把这个典型树起来。”
徐鸣德点点头。
教育局长刘振华接着说:
“徐县长,陆怀民是我们教育系统出来的学生。我建议全县中小学都组织学习这篇报道,让学生们知道,读书有用,知识有用。”
“好。”徐鸣德又点了点头,看向了农业局长马占山。
马占山今天来开会,带了一沓材料。
去年年初,县农业局批准了陆家湾的养殖合作社。
年底,农业局又派人去陆家湾蹲点调研了快两周,回来写了份非常详细的调研报告,专门汇报陆家湾生产合作社的经营情况。
这份报告徐鸣德看过,数据翔实,分析到位,只是当时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只在报告上批了个“阅”字便归档了。
此刻,马占山正低头翻看着那份调研报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斟酌什么。
徐鸣德等了几秒,主动把话头递了过去:
“占山同志,陆家湾那个生产合作社,农业局不是去调研过吗?说说看。”
“好的,徐县长。”马占山连忙站起身来,把面前那沓材料翻开,清了清嗓子,说道:
“陆怀民同志,在座的各位都不陌生。我也不再多介绍了。今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点名表扬,分量有多重,不用我说。我想说的,是他和咱们青阳县实实在在的联系,就是他在家乡做的事。”
“去年暑假,他回乡实践,在县农机一厂和县农机局实习,一边给工人师傅讲课,一边写书。那本《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在座的可能有人看过,没看过的也可以翻翻,写得很实在。这本书后来省农业出版社正式出版,首印两万册。现在全省的农机手,差不多人手一本。”
“去年寒假,他又回来了。回来干什么?带着村里搞包产到户。当时的形势大家都知道,各公社报上来的方案全是包产到组,没人敢迈包产到户这一步。是陆家湾第一个把方案报到县里,方案就是陆怀民起草的。”
“包产到户之后,他又提了一个想法,就是搞养殖合作社。不是以前那种大呼隆的集体,是自愿入股、按股分红的合作社。章程是他起草的,账目是他帮着算的,连鸭棚的通风排污、饲料配比,都是他从大学图书馆查了资料,画了图纸寄回来的。”
他把那份报告举起来,在空中扬了扬:
“去年年底,农业局去陆家湾蹲点调研,亲眼看了看,这个合作社到底是什么样。合作社第一批养了一千只BJ鸭,五月出栏,经营收入一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六。后面又养了两批,第二批八月出栏,第三批十一月出栏,总收入四千三百三十二块八毛五。”
“全村一百多户,入了二百多股,股金总额将近两千块。上个月分红,最高的分了上百块,最低的也分了一二十块。同志们,这不是小数目。咱们县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能分个一百块就烧高香了。他们只是一个养鸭合作社,就多挣了这么多。”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惊讶,有人赞叹,也有人若有所思。
马占山等议论声稍落,继续说道:
“徐县长,陆怀民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这是咱们青阳县的光荣。树典型,搞学习宣传,这些都没问题。但我建议,步子还可以再大一点,把宣传典型和扶持典型结合起来。”
徐鸣德感兴趣地问道:
“怎么结合?”
“扶持合作社。”马占山说道:
“徐县长,陆怀民现在是典型人物,如果咱们能把他家乡的这个合作社扶持起来,这就是典型的‘先富带后富’的样板。宣传起来,更有说服力,比光喊口号、贴标语,效果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陆怀民的父亲陆建国同志正好是合作社的社长,如果县里能在政策上、资金上、技术上给予一些扶持,把这个合作社真正做大、做强,将来就是咱们全县的一面旗帜。”
大家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个思路好,也有人说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
徐鸣德听了一会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占山同志刚才说的,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徐明德站起身,说道:
“陆怀民是青阳县的子弟。他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这是对他的肯定,也是对咱们青阳县这些年教育工作的肯定。咱们青阳县的土地上,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
“但光出一棵树不够。一棵树再高,也成不了森林。咱们要做的,是以这颗树为标杆,把这片林子培育起来。”徐鸣德拿起一份报纸,指着评论员文章:
“报纸上说他是‘施展才华、建功立业’的典型。他在杨庄煤矿,用知识救了十八条人命,这是给国家建功。他在陆家湾,带着村里人搞包产到户,办合作社,让乡亲们多挣钱,这是给家乡立业。两件事,一件是国,一件是家。家国两全,我认为这就是陆怀民这个典型最核心的价值。”
他放下报纸,继续说道:
“我看这样,首先,宣传部牵头,尽快组织全县学习人民日报的报道,号召全县青年向陆怀民学习。其次,教育局负责,在全县中小学开展专题学习活动,陆怀民是从咱们县教育系统走出去的,这个典型要用好。最后,农业局牵头,组织专家技术组,明天就去陆家湾,实地考察合作社的经营情况。看看可以从哪些方面进行扶持。”
“好的。徐县长。”
几人同时站起身来应道。
徐鸣德又看向县财政局长:“老周,合作社扩建需要资金,你和占山同志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县里的支农资金里挤一挤,给陆家湾一些支持。”
周局长点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徐鸣德最后说:
“陆怀民给咱们青阳县争了光,咱们也不能给他丢人。把这个合作社扶持起来,把它做成全县、全地区、乃至全省的样板,这样,也能传为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