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记忆里,苹果的味道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甜味,具体是什么样的甜,他形容不出来。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剩下的那个苹果,像是一个孩子在盯着橱窗里的糖人。
眼巴巴的,想伸手又不敢。
那个苹果静静地躺在餐盘角落里,红得发亮,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它的香气透过果皮散发出来,淡淡的,甜甜的,和他的记忆搅在一起。
吃完后,见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目光还时不时在那个苹果上打转,顾明问他:
“还要吗?”
他犹豫了。
他的目光从苹果上移开,看了看顾明,又看了看李成,又看了看舰长。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是在权衡拿了这个苹果会不会惹怒这些人,会不会让他们觉得他贪得无厌。
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伸出手,只拿了一个苹果。
那个苹果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红艳艳的。
表皮光滑得像绸缎。
他的手指轻轻地握着它,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塞到了怀里。
贴着胸口,藏在军装里面,像在藏一件稀世珍宝。
军装鼓起来一小块,他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小心翼翼的举动全被顾明等人看在了眼里。
“吃吧,都吃了,吃了,我们还有很多。”
“不够你再拿,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装一袋带上。”
顾明笑着把剩下的苹果拿起来递给他。
黑礁士兵犹犹豫豫没敢接。
顾明一笑,拿起苹果直接掰成了两半。
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拿在手上递到嘴边啃了一口。
“快吃啊,别浪费了。”
听到顾明说别浪费了,他连忙接过来。
一口咬下去,苹果的汁水在口腔中四溅。
“真甜,嘿嘿。”
他嘿嘿一笑,把果核都吃了下去。
黑礁士兵吃饱喝足,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他的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惨白,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干裂发紫的样子。
他舔了舔嘴唇,咽下最后一口唾沫,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一切。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流利多了。
“大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顾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大人这个泛称。
声音里带着一种底层人对上位者的本能敬畏。
“我是临时被征召来的。”
“出海之前根本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就是突然来了命令,说所有人上船,不许问去哪,不许问去多久,不许问干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日子的细节:
“船在港口停着,所有人都在岸上歇着。”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天气很热,码头上一点风都没有,汗流浃背的。”
“突然来了命令,说所有人上船。”
“连船长都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跟着那个萨满走。”
“那萨满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从不上甲板,吃饭都是人送进去的,送饭的人也不许看他的脸。”
“船舱门口挂了块黑布帘子,谁进去都要低着头,不敢乱看。”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
“领头的那个萨满一开始根本没露面,始终躲在船舱里。”
“我们这些水手,只知道船舱里住着一个人,每天有人送饭进去,但从没见过他的脸,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有人说是黑礁家请来的贵客,有人说是从北境来的大人物,还有人说是皇帝陛下派来的密使。”
“说什么的都有,但谁都不知道真相。”
“我们在底下猜了几天,猜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不猜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直到到了海上,那萨满才走出船舱。”
“他穿着一件黑袍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
他打了个哆嗦,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
“那眼睛不像人的眼睛,像野兽的。”
“又黄又亮,瞳孔是竖着的。”
“我们这才知道,这次出海是要为兽人干活。”
“那些兽人啊,以前在岸上看到我们都要躲着走,现在居然让我们替他们干活!”
似乎是怕为兽人干活会被问责,他连忙补充,声音急促起来:
“除了一开始对兽人有些害怕。”
“我们也没怎么当回事。”
“平时每次出海的任务都不一样,甚至打家劫舍、当海盗劫掠商船都是常有的事。”
“在黑礁家的船上当水手,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杀人放火不新鲜。”
“有一回我们劫了一艘商船,船上装的全是丝绸和瓷器,船长带着人上去搬,把船主绑了扔海里。”
“那些丝绸后来卖了好价钱,我们水手每个人分了几个银币。”
士兵说到这里连忙给自己找补,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像是在拼命为自己辩解:
“大人,我没参与过打家劫舍,也没杀过人。”
“以前都是在外围摇旗呐喊的,冲在前面的是那些亡命徒,这些事轮不到我们这些普通水手。”
“我就是个底层,他们吃肉我喝汤,连汤都喝不着热乎的。”
“我就是跟着船走,跟着混口饭吃,从来没有……”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生怕顾明不相信。
顾明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
心道打架杀人的事在他们眼里都是好事。
可见平时被压迫得有多狠。
唯一能想到的好处居然是豁出命去劫掠。
这些底层水手,在黑礁家族眼里不过是会动的工具,命不值钱。
俘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
“我们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多久。”
他的声音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一段模糊的时光。
“在海上,日子久了就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了。”
“没有日历,没有钟点,白天黑夜轮着转,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数着数着就忘了。”
“反正船长都是顺着萨满指的海路行进的。”
“没有地图,没有航线图。”
“萨满走到船头,手一指,船就往那个方向开。”
“他指东我们就往东开,他指西我们就往西开,他说停我们就抛锚。”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听船上的人说,这个萨满有神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