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震得地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铁皮箱子的底部砸在沙地上,陷下去一个浅坑。
边缘的沙子簌簌地往下滑。
抬箱子的六个水手同时松手,像散了架一样瘫倒在地。
有人仰面朝天,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有的侧身蜷缩,揉着肩膀和大腿,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妈的,这箱子比来时还重。”
一个满脸胡茬的水手低声骂道。
他揉着左肩,那里的骨头在抬箱子的过程中一直被木杠压着,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已经肿了起来,碰一下都疼得龇牙。
他的右手在发抖,是累的,手指蜷曲着无法伸直。
“闭嘴吧,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水手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的嘴唇干裂,脸上沾满了灰土和海盐的结晶,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
眼睛半闭着,呼吸声很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倒映着篝火跳动的火光。
萨满走过来,黑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蛇爬过的纹路。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个水手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从脊背升起,一直爬到后脑勺,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抱怨,甚至停止了呼吸,像是一群被猛兽盯住的猎物。
“没用的废物。”
“滚到一边去休息!”
一众黑礁士兵话都不敢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踉跄着散开。
扶着腰,拖着腿,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他们互相搀扶,像一群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彼此依靠着才没有倒下。
他们远离箱子,远离萨满,在篝火的另一侧围成一圈。
篝火堆不大,是用海滩上捡来的枯木和碎木板搭的。
木板上有钉子和铁锈,有些是从不知道哪艘破船上拆下来的。
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地跳动。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替。
让他们的表情忽隐忽现。
火光照不亮多远,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远处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
水手们聚在一起,揉着酸痛的肌肉,小声抱怨。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萨满的耳朵捕捉到。
他们用了水手之间才懂的黑话和手势,但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汉斯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跑了吧?”
一个年轻的水手左右张望,眼里带着一抹不安。
他叫米歇尔,才上船不到半年,对海上的规矩还不太懂。
他的脸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紧张,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扭头看了看营地边缘的黑暗,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海浪。
“能往哪跑啊。”
络腮胡子的水手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
“就这破地方,四处都是鬼东西,他敢跑?”
“那些亡灵你又不是没见过,动都不动,但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他敢一个人往那里面钻?”
“我看肯定是偷奸耍滑,不愿意抬箱子,躲在哪个灌木丛里睡觉呢。”
“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眼神凶狠。
“是啊,就这的情况,跑到哪都是死。”
另一个水手附和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像是已经看透了自己这条命的结局。
“我们明天一早把船开走了,他就等着变亡灵吧。”
“到时候他求我们救他,我们都听不见。”
“这破地方,连鸟都不拉屎,谁会来救他?”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沙地上。
说到亡灵两个字,几个人的声音同时低了下去。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浮现出恐惧之色。
那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
没有人愿意提起那个词。
但它就像这黑夜一样,无处不在。
你闭上眼睛它就在眼皮后面,你睁开眼它就在黑暗里!
“你们说,那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年轻的水手米歇尔忍不住问,声音压得极低。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铁皮箱子。
箱子在篝火的光中泛着暗沉的铁灰色,上面的符纸在风中微微飘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问了。”
年纪最大的水手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不该问的别问,不想死的闭嘴。”
“我在海上混了三十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你清楚。”
“那箱子里的东西,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
年轻水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把那些没有问出口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他们不再议论,只是沉默地揉着肩膀和胳膊。
有人靠在同伴身上闭目养神或盯着篝火发呆。
有人望着黑暗中的大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篝火的焦烟味,偶尔有夜鸟从远处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很快被海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萨满被他们吵得有些不耐烦。
他坐在箱子旁边,背靠着那冰冷的铁皮,手中法杖杵在地上。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扫过那群窃窃私语的水手。
“吵什么!还不抓紧睡觉去!”
“明天一早出发,谁起不来,就留在这里让亡灵给你们吃掉!”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连火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众人敢怒不敢言,低着头,没人敢与他对视。